第三十八章 瘴林
大瑶山不是一座山。是七十二座山连在一起,像一头趴着的巨兽,脊背上长满了密不透风的原始森林。山里住着瑶人,苗人,僮人,汉人很少进来,进来也活不长。
大瑶山的外围还能走,越往里越不对劲。
空气变了。从清爽的山风变成了湿热的,带着一股甜腥味的雾气。树叶比外面大了一倍,颜色深得发黑,垂下来像一片片舌头。地上的草长得比膝盖还高,踩进去像踩进了一口绿色的井。
"瘴气。"孟九停下来,从马鞍上解下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几根干枯的草药,"嚼这个。含在舌根底下,别咽。"
沈惊寒拿了一根,放进嘴里。苦的,苦到舌根发麻。
谢清辞也拿了一根,嚼了嚼,脸皱成一团。
"比药还难吃。"
"比死好。"孟九说。
三个人继续往山里走。
瘴气越来越浓,到了中午,能见度不到十步。雾是淡绿色的,像一层纱蒙在眼前,看什么都隔着一层。沈惊寒的左臂开始发胀,青蓝色的纹路从皮肤下面浮上来,像一条条细小的蚯蚓在爬。
他咬着牙没说。
谢清辞走在他旁边,忽然停了一步。
"你左臂又疼了。"
"没。"
"沈惊寒。"谢清辞的声音不大,但很硬,"你再跟我说没事试试。"
沈惊寒闭了嘴。
"疼就疼。"谢清辞说,"别忍着。忍出毛病来我找谁算账?"
"有点胀。"
"有点是多少?"
"像骨头里灌了水。"
谢清辞的脸色变了。他一把抓过沈惊寒的左臂,撸起袖子,青蓝色的纹路比昨天深了,皮肤绷得发亮,摸上去烫手。
"毒在瘴气里走得快。"孟九回头看了一眼,"瘴气助毒。得赶在天黑前出这片林子。"
"还有多远?"
"翻过前面那个垭口,往下走半个时辰,到山腰有一片寨子。沈馆主的人在寨子里接应。"
"走。"
沈惊寒迈步,但左腿一软,不是腿的问题,是毒从手臂蔓延到了肩膀,顺着脊椎往下走,半边身子都是木的。
他往前栽了一步。
谢清辞一把捞住他。
"不行就歇。"
"不歇。天黑前出林子。"
"你站都站不稳。"
"能走。"
沈惊寒推开他,咬着牙往前迈步。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地面软绵绵的,分不清哪边是上哪边是下。
谢清辞跟在他身后,左手按在短剑柄上,不是为了防敌,是为了随时扶他。
他们走了大约小半个时辰。
瘴气越来越重,绿色的雾几乎变成了浓汤,伸手不见五指。孟九在前面牵着马,马铃声是唯一的指引。
然后沈惊寒听见了水声。
不是河水。是水滴落在叶子上的声音,密集的,急促的,像有人在头顶倒了一盆水。
"下雨了?"他问。
"不是雨。"孟九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一丝紧绷,"是瘴气林里的露水。这里的树太高,水汽散不出去,到了中午就往下滴。这水有毒,别让皮肤碰到。"
太晚了。
沈惊寒的左臂上已经溅了几滴。
水滴落在青蓝色的纹路上,像烧红的铁碰到了油,皮肤立刻泛起一片红疹,又痒又疼,像几百只蚂蚁在啃。
他闷哼一声,咬住了嘴唇。
谢清辞在后面看见了。
他脱下自己的外袍,黑袍,湿透了但还能用,罩在沈惊寒的头上和左臂上。
"别溅到了。"
"你。"
"我右臂本来就废着,淋点水死不了。"
"不是这个,你淋了会。"
"我说了死不了。"
谢清辞的声音在发抖。不是怕,是气的。气自己右臂用不上力,气自己只能拿袍子给他挡水,气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沈惊寒听出来了。
他伸出右手,在袍子底下摸到了谢清辞的左手。
握了一下。
"别气。"
"我没气。"
"你手在抖。"
"闭嘴。"
垭口比想象中近。
翻过垭口往下走,瘴气渐渐淡了。空气从甜腥变成了清爽,树叶从深黑变成了正常的绿色。沈惊寒的左臂不那么胀了,但青蓝色的纹路还是清清楚楚地印在皮肤上,像一幅诡异的地图。
往下走了半个时辰,山腰出现了一片吊脚楼。
竹楼,木柱,架在山坡上,底层养着猪和鸡。楼上有晒台,挂着玉米和辣椒。几个穿着短衫的汉子坐在晒台上磨刀,看见孟九,站起来招了招手。
"孟哥!"
"人接到了?"
"接到了。"
孟九牵着马走过去,和那几个人说了几句。一个矮壮的汉子跑进楼里,不一会儿扶着一个中年男人出来了。
那人五十出头,身材魁梧,比沈怀山高出大半个头,留着络腮胡子,穿一件短打布衫,腰间系着一条牛皮带,带子上挂着一把短斧。
沈惊寒看着他。
这个人长得和父亲一点都不像。沈怀山是书卷气的,清瘦的,说话慢条斯理的。这个人,粗犷的,壮实的,眼睛里有一种刀一样的光。
但那双眼睛的形状,和父亲一样。
"惊寒。"那人走过来,声音洪亮得像敲钟,"我是你二叔,沈怀义。"
沈惊寒张了张嘴。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进来坐。"沈怀义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大得差点把他拍进地里,"路上听孟九说了,你中了蓝磷毒。别慌,二叔这儿有办法。"
他转头看了谢清辞一眼。
"这位就是谢少侠。"
"沈馆主。"谢清辞抱了抱拳,动作有些僵硬,右臂还吊着。
沈怀义的目光在他右臂上停了一下。
"手怎么了?"
"旧伤。"
"进来一起看。"
吊脚楼里比外面凉快。竹地板上铺着草席,墙上挂着弓箭和兽皮。沈怀义让两个人坐下,从里屋端出一个木匣子,打开,里面是一把小刀,几包草药,一个陶碗。
"伸手。"他对沈惊寒说。
沈惊寒伸出左臂。
沈怀义看了看青蓝色的纹路,又按了按肘弯处的血管,皱了皱眉。
"毒入骨了。"
"老猎户说的也是这句。"
"那老猎户有点本事。"沈怀义从木匣里抓了一把草药,在陶碗里捣碎,加了点水,调成糊状,敷在沈惊寒的左臂上。
糊状的药是墨绿色的,敷上去凉丝丝的,青蓝色的纹路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慢慢往皮肤下面缩。
"能压多久?"
"三天。三天后毒还会上来。"沈怀义抬头看着他,"要根治,得去后山的瘴气林里采血见愁。那东西长在死人堆上,有毒,得配着我的药一起吃,以毒攻毒。"
"我去。"谢清辞说。
"你?"沈怀义看了看他的右臂,"你手都这样了。"
"左手能拿东西。"
"血见愁长在瘴气最重的地方,要用手挖,得蹲半个时辰。你蹲得住?"
谢清辞没说话。
"我去。"沈惊寒说。
"你毒还没压住,进瘴气林毒发得更快。"
"那怎么办?"
沈怀义沉默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