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柳渡
他们在河滩上待了三天。
第一天,谢清辞只能躺着。嘴唇的紫色褪了大半,但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沈惊寒拖着伤体,用右手从河边摸了几条鱼,拿树枝串了在火上烤,没有盐,烤出来的鱼腥得发苦,但谢清辞还是吃了半条。
"难吃。"他说。
"能活就行。"沈惊寒说。
和山洞里那次一模一样的话。
谢清辞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第二天,谢清辞能坐起来了。他靠在柳树干上,看着沈惊寒用右手削树枝,左手还使不上力,青蓝色的痕迹淡了,但指尖还是麻的。沈惊寒削出来的东西歪歪扭扭,像一根丑陋的筷子。
"你在削什么?"
"筷子。"
"筷子用树枝掰两根就行,你削这么细干嘛?"
"你右手不能用,筷子好夹。"
谢清辞愣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想的?"
"前天晚上。"
前天晚上,就是跳崖那天晚上。沈惊寒说"疼"的那天晚上。
他那时候就开始想了。
谢清辞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臂,绷带换了新的,但手指还是不太听使唤。
"不用。"他说,"左手也能吃。"
"左手夹花生米都费劲。"
"你怎么知道?"
"在客栈吃饭的时候看过。"
谢清辞不说话了。
沈惊寒把削好的筷子递给他。两根,一长一短,短的那个尾端还磨了个小小的凹槽,卡在手指间不容易滑。
谢清辞接过来,试了试。
"还行。"
"丑但好用。"
"跟你一样。"
"跟你学的。"
第三天,两个人能走了。
沈惊寒背上的刀伤结了痂,但左臂的麻木感还在,像隔着一层厚布。谢清辞的右臂能抬起来了,但使不上大力,短剑拿不稳。
他们沿着落霞川往下游走。
河水在两侧山壁间蜿蜒,走了大约两个时辰,远远看见了一片炊烟。
柳渡镇。
不大,几十户人家,沿河而建。码头上有几条渔船,一个老汉在补网。镇子里的路是青石板铺的,被河水泡得发青。
两个人走进镇子的时候,引来不少目光,浑身破烂,满身伤痕,灰头土脸的两个年轻人,走在任何一个镇子里都会被人多看两眼。
沈惊寒找了一家最偏僻的客栈,叫"临江居",在镇子最北头,隔壁就是河。
掌柜的是个五十多岁的干瘦老头,看了看他们,没多问,给了两间房。
"一间就行。"沈惊寒说。
掌柜的看了谢清辞一眼。
"两个人一间?"
"他手伤了,需要人照顾。"
掌柜的没再说话,给了钥匙。
房间在二楼,临河,窗户推开就能看见落霞川的水面。床是木板床,铺着粗布被褥,有一股太阳晒过的味道。
谢清辞坐在床边,低头解右臂的绷带。
"别动。"沈惊寒走过去,"我来。"
他坐在床沿上,用右手小心地拆开绷带,动作比前几天熟练多了,一圈一圈地,不碰到伤口。
伤口比在河滩上好看了一点。青白色退了,边缘开始长新肉,粉红色的,嫩得像刚剥壳的虾仁。
沈惊寒的手指在伤口边缘停了一下。
"在长。"
"疼吗?"
"不疼。"
"骗人。"
"有点。"
沈惊寒从包袱里翻出最后一点药粉,南疆带的,还剩薄薄一层。他倒在伤口上,谢清辞的手指猛地攥紧了床单,但没出声。
"忍着。"
"没叫。"
"叫也没人听见。"
"你听见了。"
沈惊寒的手顿了一下。
他低头重新缠绷带,手指比刚才慢了一点。
他们在柳渡镇住了下来。
掌柜的姓周,是个话少的人,不多问,但每天给他们送一碗热汤面。谢清辞吃了两天面,脸色好了一些,嘴唇也有了血色。沈惊寒的背伤恢复得慢,刀口长,又泡了水,有些发炎,他每天用盐水洗,咬着筷子忍疼。
第五天的时候,周掌柜在楼梯上拦住了沈惊寒。
"小哥。"
"嗯?"
周掌柜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封信,封皮上画着一支剑,剑身上缠着一条蛇。
"前天有人送来的。说是找两个从上游漂下来的年轻人。我瞧你们俩。"
沈惊寒接过信,拆开。
信是厉锋写的。字迹潦草,像是匆忙间写的。
"少主,沈公子:鹰嘴崖一战后,我部折损过半,退守黑风岭。赵无咎借追剿魔门之名,已控制青州,云州,定州三州兵马。陆长渊以'凌霄阁新阁主'名义发布檄文,称沈公子勾结魔门,弑师叛道,天下正道共诛之。各派响应者众。江湖已变天。振远武馆沈怀义馆主派人四处寻你们,说南疆有要事。来人特征,左耳缺一角,腰间挂铜铃。若在柳渡镇附近见到此人,务必随他走。厉锋。"
沈惊寒把信折好,塞进怀里。
"谁的信?"谢清辞在楼上喊。
"厉锋。"
"说什么?"
沈惊寒上了楼,把信递给他。
谢清辞看完,沉默了很久。
"天下共诛之。"他念了一遍,冷笑了一声,"陆长渊动作够快的。"
"振远武馆的人在找我们。"
"左耳缺一角,腰间挂铜铃。"
"嗯。"
"那就等。"
"等?"
"等那个人来。"谢清辞把信放在桌上,"反正我们现在这个样子,出去也是送死。养好伤再说。"
沈惊寒看着他。
"你变了。"
"什么?"
"以前你恨不得立刻就杀回去。"
"我右臂还抬不起来,杀回去给人家当靶子?"谢清辞翻了个白眼,"我又不傻。"
沈惊寒嘴角弯了一下。
"笑了?"
"没笑。"
"笑了。"
"你看错了。"
他们在柳渡镇等了七天。
第七天傍晚,沈惊寒在河边洗绷带的时候,听见了铜铃声。
很轻,隔着河面传过来,叮,叮,叮。
他抬起头。
河对岸的渡口上,站着一个男人。三十来岁,左耳缺了一角,腰间挂着一串铜铃,手里牵着一匹马。
沈惊寒站了起来。
"这边。"
他喊了一声。
对岸的男人听见了,牵着马上了渡船。
船靠岸的时候,那人跳下来,上下打量了沈惊寒一眼。
"沈惊寒?"
"是。"
"振远武馆,孟九。"那人抱了抱拳,铜铃晃了一下,"沈馆主让我找你们很久了。"
"谢清辞在楼上。"
孟九跟着沈惊寒上了临江居的二楼。
谢清辞靠在窗边,听见脚步声,转过头。
孟九看见他,眼睛亮了一下,然后看见他右臂上的绷带,亮光暗了暗。
"少主。"
"孟九。"谢清辞点了点头,"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厉锋的人放的信鸽。我在柳渡镇转了三天。"
"沈怀义派你来,有什么事?"
孟九从怀里掏出一封火漆封好的信,递给谢清辞。
"馆主说,看完再说话。"
谢清辞拆开信,看了。
他的脸色变了。
"怎么了?"沈惊寒问。
谢清辞把信递给他。
信是沈怀义写的。字迹粗犷,力透纸背。
"惊寒吾侄:你父临终前托我一事,我一直未说,是时候了。二十年前,魔门覆灭并非各派合力,而是赵无咎一人策划。他借正道之名,行灭门之实,目的是夺取魔门手中的一样东西,'寒江图'。此图非画,乃一份名单,记着当年参与围剿的各派与朝廷的暗中交易。赵无咎拿到名单,便可挟制天下。你父知道此事,故被灭口。陆长渊之父陆天锋,是赵无咎安插在凌霄阁的内应,潜伏二十余年,目的也是此图。你父将图一分为二,一半交我保管,一半,藏在接引令中,随你带出。赵无咎至今未得全图,故不敢公开翻脸。但如今他已控制三州,图穷匕见只是时间问题。你与谢少侠速来南疆。此事关乎江湖存亡,亦关乎你父沉冤。切记。二叔沈怀义。"
沈惊寒把信放下来。
手在抖。
"我爹,不是病死的?"
"不是。"谢清辞的声音很轻,"你爹是被人毒死的。赵无咎下的毒,陆天锋递的药。"
沈惊寒的手指攥紧了信纸,纸面皱成一团。
他一直以为父亲是积劳成疾,是旧伤复发,是。
不是。
是被毒死的。
被他从小叫"赵叔"的人。
被他从小一起练剑的陆长渊的父亲。
他站在窗边,看着落霞川的水面,看了很久。
"沈惊寒。"谢清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嗯。"
"你没事吧?"
"没事。"
又是"没事"。
谢清辞叹了口气。
"你每次说没事的时候,手都在抖。"
沈惊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确实在抖。
他把手攥起来,塞进袖子里。
"南疆。"他说。
"南疆。"谢清辞重复了一遍。
孟九在旁边站着,铜铃一声没响。
"什么时候走?"沈惊寒问。
"越快越好。"孟九说,"赵无咎的人可能已经往这边来了。厉锋说青州方向有铁衣卫南下。"
"明天。"谢清辞说,"我右臂再养一天,明天走。"
沈惊寒点了点头。
窗外,落霞川的水面被晚霞染成了血红色。
像一条河里流着血。
像二十年前那条河。
像沈怀山咽气时嘴角淌下来的血。
像沈惊寒从崖顶跳下来时,风里灌进耳朵的血声。
像谢清辞吸出蓝磷毒血时,吐在地上的蓝色。
所有的血,所有的疼,所有的恨。
都指向一个地方。
南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