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沈蘅之篇(一)·井沿字
晏筠之登基后做的第二件事,是追封母亲为太后。
第一件事是开仓放粮。
两件事挨得太近,礼部的人忙得脚不沾地,一边拟加封的诏书,一边查那位从无封号的冷宫妃子究竟该用什么谥号。
查来查去,只查出她姓沈,名衡之。
罪臣沈良之之女,永昌三年因父罪没入宫掖,次年打入冷宫,永昌七年在冷宫生下皇子晏筠之。
此后十七年,再无记载。
太庙里新立了一块碑位。
秦五去送祭器的时候,看见晏筠之站在碑位前,没有上香,没有跪拜,只是站着。
秦五把祭器放在案上,退出去的时候脚步放得很轻。
他听见身后传来极低的一声——“娘。”
秦五在门外站了片刻,然后走了。
他想起很多年前,丽景轩那扇上了三道重锁的门。
他偶尔替督公送东西去冷宫时会经过那里,有时候能听见里头传出来的声音——女人的嘶吼、哭喊、瓷碗摔碎的声音。
有一次他壮着胆子从门缝里往里瞅了一眼,只看见一个披散着头发的女人蹲在院子里,手里攥着一根枯枝,在地上划着什么。
她划了又抹掉,抹掉了又划,嘴里喃喃地念着什么,听不清。
秦五那时候不知道那是谁。
后来他知道了。
那个蹲在地上划字的妇人,是安王的母亲、监国的母亲、后来登基那位的母亲。
他想起自己看见的那一幕,心里有什么东西堵着,说不清是什么。
只记得她划字的姿势很认真,比他在账房里拨算盘还认真。
晏筠之不知道这些。
他那个时候还小,被锁在屋里,透过窗纸的破洞看着院子里,看见母亲蹲在那儿划字。
他不知道她在划什么,后来他才明白——她在划他的名字。
那口井沿上的“筠之”两字,她划了无数遍,最后用簪子刻上去的。
刻完之后没多久,她就彻底认不得他了。
秦贞是在第三年才第一次跟晏筠之提起母亲的。
那是一个秋夜,他们站在太庙外的石阶上,远处有宫娥提着灯笼走过,火光在夜色里明明灭灭。
秦贞说:“你娘的棺椁,我后来让人挪过地方。不在乱葬岗了,迁到了城外青霞山下。”
晏筠之没有转头看他,可秦贞看见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轻轻握了一下,又松开了。
“什么时候的事?”晏筠之的声音很平。
“你登基那年秋天。”秦贞说,“我怕你知道了心里不舒坦,就没提。”
晏筠之站在夜风里,没有答话。
过了很久,他转过身看着秦贞:“带我去看看。”
第二日天晴。
秦贞备了马车,出城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在一处山坡下停了。
坡上长满了野草,中间立着一块墓碑,青石的,没有刻字。
晏筠之站在碑前,低头看了很久。
秦贞站在他身后,没有出声。
风从坡上吹下来,带着草籽和泥土的气息。
晏筠之忽然开口:“她清醒的时候,喜欢在院子里种花。
冷宫里没什么能种的,她就拿破瓦罐装土,种些野菊。每年秋天开一小片黄,她很高兴。
后来她糊涂了,把那些花全拔了。”
他蹲下去,伸手碰了碰碑前的泥地。
那块地是新的,被人翻过,撒了种子。
晏筠之看着那块地,沉默了一会儿。
“秦贞。”
“嗯。”
“你种的?”
秦贞走过来,蹲在他旁边,伸手拨了拨那块地的土:“嗯。听人说她喜欢野菊,就撒了一把种子。明年秋天应该能开。”
晏筠之看着他的手——那只手虎口处有一道旧疤,指节上有薄茧。
此刻沾着泥土,指甲缝里嵌着褐色的细末。
他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握住了那只手。
秦贞没有动。
两只手交握在碑前的泥土上,一个沾着泥,一个干净。
“你什么时候去打听的这些?”
晏筠之的声音很轻。
“很早以前。”
秦贞笑了,“早到你还在诏狱里躺着的时候。我去查了你娘的底细——叫什么、哪家的、什么罪、怎么进的宫、怎么去的冷宫。查完了,我就记住了。”
他顿了顿,“衡之,衡是香草,挺好的名字。”
晏筠之没有答话。
他只是握着那只手,没有松开。
风从山坡上吹下来,吹得碑前的野草微微弯了腰。
远处有鸟叫,一声长一声短,像是什人在说话。
后来他们在那里坐了片刻。
夕阳落下去的时候,秦贞站起来,把晏筠之也拉起来。
两人并肩往山下走,马车在路边等着。
走了几步,晏筠之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方青石碑。
碑面上还是空白的,没有刻字。
可他知道那里写着什么——沈衡之。
他知道她这一生很短、很苦、大半的时间都在痴癫中度过。
可她也曾在清醒的片刻里,蹲在冷宫的院子里用枯枝划出儿子的名字,划了又抹,抹了又划。
然后把那个字刻在井沿上,深深刻进去,像是怕风一吹就散了。
晏筠之收回目光,继续往山下走。
秦贞走在他身侧,两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走到马车边,晏筠之忽然开口:“明年秋天,再来。”
秦贞拉开车帘,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好。”
马车沿着山路慢慢驶远。
山坡上那块青石碑静静地立着,碑前的泥土被翻过,种子已经埋下去了。
等着秋天的风,等着秋天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