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秦五篇(二)·添一著
秦五第一次觉得自己像个人,是八岁那年冬天。
那年他刚入宫,分到御马监打杂,瘦得像根柴火棍。
腊月里大雪封了三天,他值夜的时候冻得睡不着,缩在柴房角落里发抖。
后半夜门忽然开了,一个人走进来——玄色常服,没披大氅,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东西。
秦五不认识他,只记得那双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吓人。
那人蹲下来,把碗塞进他手里:“喝了。”
是姜汤,烫得他嘴唇发麻。
秦五捧着碗抖着手喝了一口,眼泪就下来了——烫的,也是别的什么。
那人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伸手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以后别睡柴房,西边那间值房空着,去那儿睡。”
秦五咬着碗沿,含着满嘴的烫和辣,挤出一个字:“嗯。”
他后来才知道那个人就是御马监新升上来的总管秦贞,比他大七岁,也是从最底下爬上来的。
他不知道为什么秦贞会管他,可那天之后他确实搬去了西边那间值房。
被子是新的,门能关严,夜里能睡着。
那之后秦五就跟着秦贞了。
从御马监到东西厂,从打杂到总管,他像条尾巴一样跟在秦贞身后,替他跑腿、传话、办那些见不得光的事。
秦贞从没说过“你跟着我”这种话,可秦五走到哪儿都有人说“你是督公的人”,他就这么认了。
他没想到晏筠之也成了“自己人”。
第一次见到晏筠之的时候,秦五觉得这人冷得可怕——像是皇子,跟个雪人似的,坐在破院子里看书,眼皮都不抬。
可后来他发现这人只是不说话。
不说话不代表不留意。
有一回秦五端茶的时候手抖,泼了几滴在晏筠之的袖口上,他吓出一身冷汗,跪在地上连声道歉。
晏筠之低头看了一眼袖口,又看了一眼秦五红了的耳朵,说:“茶凉了,换一杯。”
他站起来走了,那件被泼湿的袖子垂在身侧,什么都没说。
秦五后来才发现,晏筠之很早就记住他喝什么茶。
他泡的茶,晏筠之从来不挑。
秦五说不清这意味着什么,但他每次送茶进乾清宫,步子都比从前轻快了几分。
秦五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把他当弟弟看的。
也许是某年除夕,宫里设宴,他站在角落里伺候酒水,晏筠之忽然朝他招了招手。
秦五走过去,晏筠之把自己桌上那碟没动过的桂花糕推到他面前,说:“拿下去吃。”
秦五低头看着那碟糕,又抬头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秦贞。
秦贞端着酒杯,看着他的眼睛微微弯了一下。
秦五抱着那碟桂花糕退出去的时候,在门外的寒风里蹲了很久。
一块一块地吃,桂花糖霜黏在指尖上,他把手指一根一根舔干净。
后来有很多个这样的时刻——秦贞出远门,会给他带一包外头的糖炒栗子;晏筠之得了什么新鲜贡品,会让五儿先挑一份;
逢年过节,秦贞会提前塞给他一袋银子,说“自己买点好的”;
有时候秦五值累得趴在桌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肩上披着一件大氅,也不知道是谁盖的。
秦五不是没想过为什么。
那天他去给晏筠之送汤,晏筠之正在批折子。
秦五把汤放在案上正要退出去,晏筠之忽然叫住了他:“秦五。”
秦五停住脚步:“陛下有何吩咐?”
晏筠之没有看他,笔尖落在折子上,声音淡淡的:“你昨日走路时步子发飘,是不是又没吃早饭?”
秦五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答话,晏筠之又补了一句:“灶上留了粥,自己去盛。”
秦五站在乾清宫里,看着晏筠之低头批折子的侧脸,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在破院里看书的人,那时候他觉得这人冷得像雪。
现在他知道雪底下是暖的,只是不容易化。
他张了张嘴想说“谢陛下”,话到嘴边变成了:“陛下,您怎么知道的?”
晏筠之的笔顿了一瞬:“秦贞说的。”
秦五退出去的时候在宫道上走了很久。
春天了,风里带着青草的气味。
他走到御花园拐角的时候,看见秦贞正倚在假山旁等他。
见他来了,秦贞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扔过来:“刚出锅的栗子糕,趁热。”
秦五接住油纸包,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着秦贞。
“督公,”他说,“陛下说您说我今早没吃早饭。”
秦贞啧了一声,转身往御书房的方向走,步子散漫得像在散步。
“我跟他提了一嘴。”
秦五跟在后面,攥着那包热腾腾的栗子糕,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督公,你为什么跟陛下说这个?”
秦贞没回头。
他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被风吹散了一些:“因为没人跟我说。”
秦五停住了脚步。
他看着秦贞的背影走远,大红蟒袍在日光下像一团走动的火。
他攥着那包栗子糕,低下头,撕开油纸,咬了一口。
还是烫的。
后来秦五出宫了。
粮铺的院子里有一棵枣树,秋天的时候结满枣子。
他每个秋天都摘一些晒干了收好,想着给谁送去,却一直没有送出去。
第二年开春那棵枣树被人移走了,说是挡了邻居家的光。
秦五夜里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枣树原来扎根的地方出了一会儿神,然后站起来回屋了。
他知道有些东西不必留着。
那些被记在心里就好。
他想起秦贞说的那句“因为没人跟我说”,想起晏筠之推过来的那碟桂花糕,想起那些年里一件一件说不清道不明的小事。
后来秦五有了自己的值房,结了婚有了家,可他始终留着那包没送出去的枣。
有时候他坐在廊下剥豆子,会忽然笑起来,想起有一年除夕他喝多了,秦贞把他扛回屋,晏筠之跟在后面,衣袍上沾着炭灰——因为他在灶台边替秦五看着那碗醒酒汤看了很久。
秦五想,这辈子值了。
不是因为他从太监做到了账房先生,不是因为他有了一间自己的屋子。
是因为有人记得他没吃早饭,有人在他睡着的时候盖一件大氅,有人出远门会带栗子回来给他。
他这一生得到的善念不多,可每一件都被他放在心底,装得满满的。
粮铺的灯亮了又灭,日子一天天过去。
秦五有时候会梦见乾清宫那棵槐树——白色花瓣落了一地,他蹲在那儿扫,扫着扫着抬起头,看见廊下站着两道身影。
一个穿玄色,一个穿月白。
他们并肩站在那儿,看着同一棵花树。
像很多年前一样,像从来没有变过。
【番外·秦五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