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初遇
晨光从酒店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一道窄窄的亮线正好落在翎玉寒的眼皮上。
他醒了。没有睁眼,先听到走廊里隐约的脚步声,楼下街道远处传来的悬浮车低鸣,以及房间另一头循环空气系统微弱的嗡响。他在床上多躺了半分钟,把这几天的日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抵达第三星域行政中心已经是第三天,前两天的会议都是在确认联合防线的具体落点,昨天下午驻地周边发生了一次小型武装冲突,他需要今天上午的例会向上汇报具体情况。
他坐起身,赤脚踩在地毯上,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没什么问题。冷白皮,眼尾上挑,薄唇微抿,黑发睡得有些翘,用水压了两下就服帖了。他低头把领口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拉平制服上的褶皱,然后拿起桌上的文件夹,推门出去。
走廊里已经有人在走动了。第三星域的行政中心最近很忙,联邦和帝国虽然还在名义上处于战争状态,但自从那个所谓的"信仰"在平民层蔓延开之后,双方高层之间的秘密接触就一直没有断过。对外还是敌对,对内的联合行动已经在逐步推进。翎玉寒作为联邦代表之一被调过来,表面上的理由是"协助第三星域防务调整",实际任务他心知肚明。
他步入会议厅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长桌两侧,联邦和帝国的军官各占一边,气氛说不上紧张,但也绝不算松弛。翎玉寒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把文件夹放在桌面上,指尖在边角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是他进入工作状态的习惯性动作。
会议开始。先是帝国方面的代表通报了上周在第七防区发现的一处可疑据点,据情报显示有大量平民失踪的痕迹,很可能是那个宗教力量的活动区域。接着是联邦这边汇报第三星域整体的安防部署调整进度。最后,轮到他了。
翎玉寒翻开文件夹,开始汇报驻地周边那场小型战役的情况。他的语气很平,条理清晰,数据和伤亡数字一个一个从他嘴里出来,不夹杂任何多余的情绪。旁边的书记官在飞快记录,长桌另一侧的几个帝国军官偶尔交换一下眼神。
但坐在他斜对面的那个人,一直没有动。
翎玉寒在汇报间隙用余光扫到过那个人一眼——黑色头发,柔软的,有点长,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眉目看起来很温和,整个人靠在椅背上,姿态松弛,像是在听一场与他无关的汇报。但翎玉寒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扣着,节奏正好卡在自己汇报的段落之间。
那个人在听。很认真地在听。
翎玉寒继续往下讲,没有停顿。但那个人的存在感像一块压在桌角的镇石,不重,但你始终知道它在那里。他说话的间隙里,偶尔抬起眼,会和那双透过镜片看过来的目光碰在一起。对方不躲,他也不躲,视线相交半秒后各自移开。
汇报结束,他合上文件夹。
就是在这个时候,他感觉自己的胃里翻了一下——不是剧烈的疼痛,而是一阵持续的低烧般的钝痛,从腹腔一路蔓延到胸口,连带太阳穴也跟着跳了两下。他不动声色地用拇指按住文件夹边沿,尽量让手不抖。
他最近的睡眠一直不太好,饮食也不规律,到了第三星域之后连续几天都在赶报告和开会,身体在用这种方式提醒他该停一停了。
但他不能停。
那杯水就是在这个时候被递过来的。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端着杯沿,把水杯轻轻放在了他的文件夹旁边。杯身还冒着细微的热气,水温刚好——不烫手,也不是凉透的那种。杯沿的方向朝他这边微微偏了一个角度,不用他伸手去够,指尖往前一两寸就能碰到。
翎玉寒抬眼。沈清辉已经把视线收回去了,正低头翻自己的材料,仿佛刚才递水这件事完全没有发生过。金丝眼镜的镜片映着会议厅顶灯的光,把他的表情遮得有些模糊。
但翎玉寒注意到他的另一只手搁在桌面上,指腹上有很浅的茧痕——那是常年握枪的人才会留下的位置。
他没有说谢谢。那杯水放在那里,他也没有立刻端起来喝。但在后续的讨论中,他发现自己无意识地转动了文件夹的角度,把那杯水圈进了自己伸手可及的范围里。
会议结束时已经是中午。
众人陆续起身离席,翎玉寒合上文件夹,那杯水还剩下大半。他犹豫了不到一秒,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温的,刚好入口的温度,有一丝很淡的涩,是第三星域本地供水的味道,但他并不排斥。
他把空杯放回桌上,起身走向门口。
在经过沈清辉身边的时候,他感觉到对方微微侧了一下头。那一眼很短,像是偶然掠过的一道风。但在翎玉寒走出去之后,他发现自己记住了那双镜片后面的眼睛——温润的,克制的,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认真的东西。
他在走廊里停下来,站了两秒。
第三星域的风从半开的窗户外灌进来,吹在他脸上,带着一点灰尘和不知名的植物的气味。他抬手捏了一下眉心,然后继续往前走。
身后,会议厅的门还没有完全关上。沈清辉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看着那个空水杯,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杯沿的边缘。
那是他的手方才握住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