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作品目录

第一章 冷月寄衷

我本不是世家闺秀,连寻常百姓家的安稳日子,亦是不曾有过的。

家父原是地方上一介小吏,只因一桩无端卷入的旧案获罪,阖家败落,男子流放,家中女眷没入教坊司为伎。彼时我尚是垂髫稚童,一朝从屋檐之下的安稳儿女,沦为教坊之中任人驱使的舞女。从前家中读过的几卷诗书,只余下模糊的字句,一身舞技,是在无数个寒来暑往里,踩着冰凉青砖日日练出来的。

教坊之中多是同我一般身世零落之人,人人眼底皆藏着求生的惶恐,唯有练舞之时,方可暂忘身后苦楚。我自小便晓得,我这样的出身,便是贱籍,如尘埃草芥,世人见我,只见得一具可供取乐的舞躯,谁又肯费心去看藏在眉眼底下的心思。

我闺名唤墨云姝。云姝二字,还是未遭变故之前,母亲亲手为我取的。入了教坊之后,旁人只唤我阿姝,甚少唤全名,仿佛这完整的名字,原不配落在一个罪家舞姬身上。我也从不与人提起旧事,旁人问起家世,只淡淡一句罪臣之女,教坊舞姬,不再多言半句。往事如烧尽的残纸,一提,便是满目疮痍。愣着做什么!舞曲的步子又忘干净了?”

一声厉喝猛地将我飘远的神思拽回,后背上紧跟着狠狠一鞭,鞭梢扫过衣衫,皮肉立时一阵灼痛。我踉跄半步,硬生生咬住唇,不曾发出半分痛呼,只迅速收回浮想,脊背微微伏下。

是教坊的李嬷嬷。她手里握着一根浸了桐油的藤鞭,面色沉得像雨天的寒潭,一双三角眼冷冷剜着我。她最厌我们练舞时分神,但凡脚步慢上半拍、或是眼神稍有放空,这藤鞭便毫不留情落下来。

“莫要仗着身段尚可,便一心妄想什么青云路。罪臣家的女儿,生来便是供贵人取乐的物件,再敢胡思乱想,仔细打断你的腿!”李嬷嬷上前一步,藤鞭的末梢轻轻抵着我的下颌,力道压得我不得不微微抬脸,“好好记牢,你只是教坊里一个舞姬,不该有的念头,半分也不能有。”

鞭梢粗糙,刮得肌肤发疼。我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覆住眼底一闪而过的隐忍,声音轻而恭顺:“嬷嬷教训的是,云姝记下了,再也不敢分心。”

廊外的风卷着落叶吹过,丝竹声远远传来,幽幽扬扬。我掌心早已掐出几道浅印,心里默默念着,我如今所能做的,唯有将这支袖舞练到极致。谁也不知,将来的前路,会落向何处,话音方落,院门外忽然起了一阵纷乱的哭嚎,混着粗厉的呵斥声,刺破了教坊里终日不绝的丝竹余音。李嬷嬷本欲再训斥我的话语一顿顿住,转头向院外望去,面上不见半分诧异,只淡淡蹙了蹙眉。

我心下一动,顺着她的目光悄悄抬眼一瞥。只见两名粗使的仆妇拖拽着一名舞女的身子进来,那人一身水红舞衣早已被尘土污得不成样子,软软垂着双手,头歪向一侧,发丝散乱地披了满脸。她方才是迟了半刻到练舞的院落,不过短短一盏茶的时辰,竟连一声哭喊都再发不出了。

有人低声道,不过是路上眩晕慢了几步。

那身子被掼落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再无一丝动弹。一张脸半露在乱发之间,唇色灰白,双目圆睁,尚凝着来不及消散的惶恐。往日里一同练舞时,她还曾悄悄分我半块粗糖,眉眼带着怯生生的笑意,如今已是一具冰冷的躯壳。

李嬷嬷手中藤鞭在掌心轻轻一拍,语声冷得如同地上凝着的寒露:“教坊的规矩,时辰便是性命。迟一步,便是误了贵人的乐曲,这样的人,留着又有何用。抬出去,丢到乱葬岗去,不必多费棺木。”

仆妇应声上前,粗鲁地扯住那舞女的脚踝便要拖走,衣衫擦过青石板,留下一道浅浅长长的痕。满院练舞的舞姬尽数垂着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无人敢出一声言语,人人面上皆是一层青白。

我紧紧攥住袖中的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尚且抵不过心口的寒意。原来在这里,一条性命轻如飞絮,不过是来迟片刻,便落得这般下场。方才落在我背上那一道鞭伤的灼痛,此刻竟似不算什么了。此刻竟似不算什么了。

目光落在青石板上那一道拖曳而出的污痕,心头骤然一紧,无端便想起多年前阖家倾覆那一日。

彼时也是这般,满院呼喝,官差踏破家门。父亲素来谨小慎微,只是无端卷入一桩大案,一纸罪书落下,合家顷刻离散。父亲被押解流放,半途便染了重病,客死驿馆;母亲不肯受辱,一条白绫悬于梁上,待寻见之时,身子早已凉透。

他们何曾做过伤天害理之事,不过是旁人棋局里一枚可随意舍弃的棋子,蒙冤而亡,连一纸昭雪的文书都不曾盼到。

眼前那舞女的一双圆睁的眼,竟隐隐与母亲临别时含泪的模样重叠。一样的身不由己,一样的无力抗辩,性命如风中残烛,旁人说取,便轻轻取了去。

喉间一阵酸涩翻涌,我忙深深垂首,将眼底漫上来的湿意硬生生压下,不敢叫任何人窥见半分。教坊之中,眼泪原是最无用的东西,哭一声,换来的只会是更重的责打。

原来人世间的冤屈,从来不止我一家。无权无势之人,命便是草芥,任人践踏。

我指尖抚过背上鞭伤之处,那一阵灼痛还清清楚楚。我要活下去,好好地活下去。不单单只为苟全此身,爹娘的冤屈,我一日也不曾忘白日里丝竹喧嚷,藤鞭叱喝,万般心事都只能死死压在心底,半分也不敢露于人前。待到夜深,教坊里的灯火一盏盏熄了,同屋的舞女俱是疲惫沉沉睡去,呼吸匀净。我静静候了许久,确认廊间巡夜的杂役已经走远,才轻手轻脚起身。

窗外只有一弯细瘦残月,淡淡的清辉洒在阶前,四下静得骇人。我怀中藏了两炷省下来的细香,还有一小块干硬的麦饼,是白日里省出不曾入口的,便是我能寻到最像样的祭品。

我蹑足行至后院一处偏僻的老槐树下,这里少有人来,平日里堆放废弃的舞衣杂物,最是僻静。屈膝轻轻跪在冰凉潮湿的泥土之上,泥土沾了夜露,浸透薄薄的裤料,一股寒意直往骨头缝里钻。我将麦饼置于树根之下,又小心点燃两炷香,细细插在土中。

青烟细细袅袅,在凉夜里缓缓升腾,转瞬便要被夜风吹散。我伏下身,额头轻轻抵着地面,声音压得极轻,几乎只有自己能够听见,一字一句,浸满幽沉:

“爹,娘,云姝来看你们了。”

夜色沉沉,没有半分回响,唯有槐叶被夜风拂过,沙沙轻响,似是故人低低的应答。白日院中那舞女被拖走的模样,爹娘蒙难那日的光景,又一一浮上眼前。我强忍着喉头的哽咽,不敢哭出声响,生怕哭声引来巡夜之人,一旦被人发觉私行祭拜,便是死路一条。

“女儿亲眼瞧见,无权无势之人,性命如同草芥,任人践踏。女儿不愿再任人宰割,已经立下誓愿,必要替爹娘洗清冤屈,讨还血债。只是如今女儿身在泥沼,身份卑贱,前路渺渺,不知何日方能成事。”

我抬眼望着天上那一弯残月,眼底盛着无边凄楚,又藏着不肯折的韧意。

“爹娘且再等等云姝。云姝定会好好活下去,一步一步往高处走。但凡尚有一口气在,绝不会叫害了咱们墨家的人,安稳度日。”

香头的火星明明灭灭,青烟渐渐淡了。我静静跪在地上,再多看那两缕残烟片刻,才重重叩了三个头。不敢久留,伸手将香余烬埋进土里,把麦饼也悄悄埋入树根之下,不留半分痕迹。

起身之时,膝盖早已冻得发麻。最后望一眼沉沉的夜空,我悄悄转身,踏着月色,重新往屋舍走去。心中知晓,自今夜起,这一桩心愿,便要牢牢刻在骨血之中。我静静跪在地上,再多看那两缕残烟片刻,才重重叩了三个头。不敢久留,伸手将香余烬埋进土里,把麦饼也悄悄埋入树根之下,不留半分痕迹。

起身之时,膝盖早已冻得发麻。夜风卷着槐叶落在肩头,寒凉浸骨。我抬手轻轻拂去裙上沾着的泥土,最后遥遥望一眼悬在墨色长天里的一弯冷月。

世间冤屈如海,而我墨云姝,不过是教坊中一介微末舞姬。可泥里的草,也有心向云天的时候。

我不再多做停留,放轻脚步,沿着暗影往住处走。远处教坊前院隐约传来巡夜人梆子轻敲的声响,一声,又一声,敲碎死寂的长夜。

前路漫漫,祸福难料。只是方才在槐树下许下的誓言,我永生永世,绝不会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