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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定

判决下来那天,肖战正在卓远法务部改一份合同。

手机震动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是省检察院公众号推送的新闻。标题很短:陈明远、豹哥涉黑洗钱案一审宣判。他点开,划到正文。陈明远犯包庇纵容黑社会性质组织罪、故意杀人罪、洗钱罪,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二十年,剥夺政治权利五年,没收个人全部财产。豹哥犯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罪、走私毒品罪、洗钱罪,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没收个人全部财产。

肖战把新闻看完,锁了屏,继续改合同。

法务部的同事似乎也看到了消息,有两个人在隔板后面低声议论。肖战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听到“陈明远”三个字重复了两遍。他没有抬头,手指在键盘上敲着,把合同里一处模糊的条款改成了更精确的表述。

快下班的时候,王一博来了。

他站在法务部门口,没有进来。肖战抬头看见他的时候,他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杯咖啡,表情看不出什么。两人隔着半个办公室对视了一眼,王一博偏了偏头,示意他出来。

肖战保存了文件,起身往外走。经过那几个同事的工位时,他感觉到几道目光追着他的背影,但他没有停。

走廊里,王一博把咖啡递给他。“看了?”

“看了。”肖战接过咖啡,喝了一口。拿铁,温度刚好,奶味比平时重一点。

“你有什么感觉。”

肖战想了想。“二十年后他出来,七十三岁。”

王一博偏头看着他。两个人站在走廊的落地窗前,下午的光从外面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就这个?”

“嗯。”肖战看着窗外,“他欠我爸的,欠周远的,欠你的。二十年,还不完。但那是法院的事,不是我的事。”

王一博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偏过头看向窗外。底下是城市的车水马龙,傍晚的光把楼宇的轮廓镀成暗金色。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话。

“周远的墓在城南公墓。我每年清明都去。”

肖战偏头看他。王一博的侧脸在傍晚的光里线条分明,下颌微微绷着。他说这句话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做了很多年的事。肖战想起那个死在三年前的财务,那个跟着王一博四年的年轻人,那个在死前打出最后一通电话只说出一个字的人。

“今年我跟你一起去。”肖战说。

王一博转过头看他。目光里有光在动,很慢,很深。他看了肖战几秒,然后嘴角弯了一下,弧度极浅,但肖战看懂了。

“好。”他说。

那天晚上回到休息室,肖战发现桌上多了一个东西。一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巴掌大小,放在他那本《神雕侠侣》上面。他拿起来打开,里面是一枚胸针。

银色的,一只展开翅膀的鸟。和他第一次见王一博时,他大衣领口别的那枚一模一样。

肖战拿着盒子,转头看向坐在桌边的王一博。后者正对着电脑看什么,似乎没注意到他。但肖战看到他敲键盘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了。

“你那枚胸针,”肖战开口,“是定做的?”

“嗯。”王一博没有抬头,“找城南一个老银匠打的。同一对。”

“一对。”

“另一只本来放在周远那儿。”王一博合上电脑,偏过头看他,“他出事之后我拿回来了。一直放在抽屉里。现在给你。”

肖战低头看着掌心那枚胸针。银色的鸟,翅膀展开,线条流畅。他把胸针翻过来,背面刻着两个极小的字,一个是“潮”,一个是“远”。

“潮”是王一博。“远”是周远。

肖战把胸针放回盒子里,合上盖,走到书架前,把它搁在那排武侠小说上面,靠着《笑傲江湖》的书脊。

“放这儿吧。”他说,“每天都能看到。”

王一博坐在桌边,仰着头看他。暖黄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他眼底铺了一层碎金色。他没有说话,但嘴角那个弧度一直挂着,很浅,很慢,像傍晚最后一缕光落在冰面上。

肖战走到他旁边,靠着桌沿坐下。两个人的膝盖几乎碰着膝盖。窗外夜潮的霓虹灯牌在暮色里亮起来,五毒纹样在夜色中泛着幽暗的光。

“我今天在走廊里想了件事。”肖战说。

“什么。”

“陈局和陈明远这两个名字,从今天开始,我不打算再想了。”

王一博偏过头看他。

“我做了三年卧底,查了半年陈局,耗进去的东西够多了。后面的日子,”肖战偏过头,目光迎上他的眼睛,“我想用在别的地方。”

“什么地方。”

肖战看了他两秒。然后他伸手,把王一博搁在桌上的那只手拿起来,翻过来,掌心朝上。他用指尖在他掌心里划了一下,动作很轻。王一博的手指缩了一下,但没有抽回去。

“这里。”肖战说。

王一博看着他。暖光在两个人之间铺开,安静而绵长。然后他慢慢合上手掌,把肖战的指尖包在掌心里。力道很轻,但很稳。

“行。”他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随你。”

肖战没有抽回手。他坐在桌沿上,被王一博握着一只手,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掌心。窗外的霓虹灯在暮色里闪烁,夜潮的喧嚣从极远的地方传来,隔了几层混凝土,模糊而遥远。房间里很安静,暖风嗡嗡地吹着,书架上那枚银色胸针在灯光里泛着淡淡的光。

过了很久,肖战开口。

“你十四岁看《笑傲江湖》,喜欢令狐冲。现在呢。”

王一博想了想。“还是令狐冲。”

“为什么。”

“因为他最后跟任盈盈在一起了。”王一博抬起头看他,目光坦荡,“任盈盈放下圣姑的身份,跟他去梅庄种花。两个人一起退。”

肖战看着他,嘴角弯了起来。“我说了我不种花。”

“那就种别的。”王一博说,“绿萝也行。法务部那盆长挺好。”

肖战笑了。这次笑出了声,很轻,从鼻腔里溢出来。他偏过头看着书架上的绿萝,叶子在暖光里泛着润泽的绿。那盆绿萝是宋岚买的,但价签背面写了“我挑的”。他到现在都没有扔那张价签。

“明天周末。”肖战说。

“嗯。”

“去城南公墓。”

王一博握着他手的力道收紧了。他偏过头看着窗外,夜潮的霓虹灯在他眼底映出细碎的光。他没有说话,但肖战看到他的肩膀松了下来,整个人靠在椅背里,卸了力。

“好。”他说。

那天晚上他们睡得很早。肖战躺在床上,听着身边王一博均匀的呼吸声。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线路灯光,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暖线。他闭着眼,感觉困意慢慢覆上来。

在睡着之前,他模糊地听到王一博翻了个身,面朝他这边。然后有什么很轻的东西碰了碰他的额头,像手指,像唇,像风。

他没有睁眼。只是往那边靠了靠,肩膀贴上了王一博的胸口。心跳声从很近的地方传过来,一下一下,平稳而有力。

窗外的夜色很深,很远。但房间里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