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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书未掩

第9章

那本黑皮书被带回了大理寺,明烨把自己关在值房里,整整一个下午没出来。

顾昭在门口转了两圈,没敢敲门。他趴在廊下的栏杆上,百无聊赖地看着院子里的那棵槐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有几片落下来,在青石板地上打了几个旋,又被吹走了。

孙厚从伙房那边走过来,手里端着两碗茶。他看见顾昭,咧嘴笑了,露出那颗小虎牙。

“顾差遣,大人还在里面?”

“嗯。”

“茶送不进去?”

“不敢。”

孙厚想了想,把两碗茶都放在栏杆上,自己端了一碗喝。他喝得很慢,小口小口的,腮帮子一鼓一鼓。顾昭看了他一眼,心想这人上辈子大概是只河马。

“小猴,”顾昭说,“你爹以前在城南司,经手过不少租房子的文书吧?”

孙厚端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嗯。”

“他有没有跟你提过,有谁经常来租屋子?同一个人,租了好几间的那种?”

孙厚没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茶碗里浮着的茶叶沫子。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小了很多。“顾差遣,你是想从我这儿套话?”

顾昭一愣。“不是——我就是——”

“我知道你不是坏人。”孙厚抬起头,看着顾昭,那双小眼睛里没有平时那种笑嘻嘻的光,“但我爹是我爹,我是我。我什么都不知道。就算我知道,我也不会说。”

他把茶碗放在栏杆上,站起来。“排骨汤给你留着呢,晚上喝。”他说完就走了,步子很快。

顾昭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这小胖子看起来没心没肺,嘴倒是严得很。

傍晚,陈实从外面回来了。他径直走到值房门口,抬手敲了两下。

“进来。”明烨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沙哑。

顾昭跟着陈实一起进去。值房里点着灯,明烨坐在案前,面前摊着那本黑皮书。他的手指上还沾着泥——指甲缝里一圈黑,像是洗了两遍没洗干净。顾昭看了一眼明烨的手,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两个人的手并排放在桌上看,像两个刚从地里刨完土豆的农民。

“大人,那三条泥路上的屋子查完了。”陈实把一份文书放在桌上,“一共有七间。其中四间已经租出去了,租客都是正经生意人。另外三间空着,但有人住过的痕迹。”

明烨翻开文书,扫了一眼。“查那三间空屋子的房东。问他们把房子租给谁了,经手人是谁。”

“已经查了。三间的经手人都是同一个人。”陈实顿了顿,“城南司的孙德茂。”

明烨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一下。“孙德茂。又是他。”

“属下提审了孙德茂。他说这三间屋子是去年八月租出去的,租客是一个矮胖的男人,说西南口音,戴着斗笠,没看清脸。租金比市价高一倍,付了一年的现银。”

矮胖,西南口音。顾昭想起车马行那个老头说的——帮周怀仁还车的那个人,也是矮胖,西南口音。同一个人。这个人从去年八月就开始租屋子,一直租到今年。他租的那些屋子,有三间空着,但有人住过的痕迹。住过的人是谁?顾昭想起那个昏迷的孩子,想起那块布上写的“此药可使人假死。三日后自醒。勿多喂。若醒不来,送善堂。”

那些屋子,是牛大用来存放昏迷孩子的地方。孩子醒了就走了,没醒的……被送去了善堂。顾昭在心里数了数——三年前十一个孩子,三个死了,五个醒了送善堂,还有三个?还有三个没找到。

“孙德茂还说了一件事。”陈实的声音低了一些,“去年冬天,那个矮胖男人找过他,让他帮忙打听大理寺查案的消息。孙德茂没答应,但那人给了他一锭银子,说‘不用你做什么,就告诉我明烨在查什么就行。’”

顾昭站在旁边,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孙德茂说了吗?”明烨问。

“他说他没说。但属下不信。”

明烨没说话。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油灯的火苗晃了晃,在他脸上投下一片跳动的影子。

“陈实,明天一早,去查孙德茂这三年的所有往来账目。他收了人家多少银子,花在了哪里,跟什么人吃过饭、喝过酒。一样不落。”

陈实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屋里安静下来。明烨睁开眼睛,看着桌上那本黑皮书。他没有翻开,就那么看着黑色的封面,像在看一样不想看但又不得不看的东西。

顾昭站在旁边,犹豫了一下,开口了。“大人,那本书里写的——‘童子心入药’,是真的有人信这个吗?”

明烨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一下。“有人信。西南一带,古来就有这种方术。用朱砂、靛蓝砂、童男童女的心脏炼丹,说是可以长生不老。”他的声音很平,但“童男童女”四个字说出来的时候,语速慢了一点,“本官以前不信。现在——”

他没说下去。

顾昭想起自己做的那个梦。扫码枪,蓝布包,小瓷瓶。屏幕上的那行字——“……心……不可……入药”。

“大人,”他说,“我那个梦,会不会不是梦?”

明烨转过头看着他。“什么意思?”

“就是……我的这个东西,”顾昭从怀里掏出扫码枪,在手里掂了掂,“它能扫出我看不懂的东西。也许它也能让我看见一些——我不知道怎么说——就是一些我本来不该看见的东西?”

明烨看着他手里的扫码枪,沉默了几息。“你是说,它让你做了那个梦?”

“我不知道。”顾昭把扫码枪放回怀里,“我就是觉得,那个梦太巧了。我正好梦见‘心不可入药’,你正好在那间屋子地底下挖出一本写着‘童子心入药’的书。”

明烨没有接话。他的目光从顾昭的胸口移开,落在桌上的油灯上。火苗跳了一下,他的眼睫也跟着动了一下。“本官不信鬼神。”

顾昭等了一会儿,以为他还会说点什么。但明烨没有。他不信鬼神。但他也没有说顾昭的梦是巧合。顾昭觉得,这大概就是明烨表达“我信你”的方式——不直接说,只是不反驳。

晚饭是孙厚送来的。他把食盒放在桌上,偷偷看了顾昭一眼,又把目光移开。

“排骨汤。”孙厚说,“多加了半勺盐。”

“谢谢。”顾昭说。

孙厚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顾差遣,”他没回头,“我爹的事,要是查出来他真干了那些——我不会怪少卿大人的。”

他推门出去了。

顾昭端着排骨汤,愣了一会儿。他扭头看明烨。明烨正在翻那本黑皮书,像没听见一样。但顾昭注意到,他翻页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翻。

吃完饭,顾昭把碗筷收好。明烨还在看那本书,眉头微微皱着,目光从一行字移到下一行,像在走一条很长的路。

“大人,今晚还睡吗?”

明烨没回答。

“你不睡,我也睡不着。隔壁能听见你翻书的声音。”顾昭说。

明烨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睡不着,是因为你白天在马车上睡了一路。”

顾昭被噎住了。“……那我去睡了。”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夜风吹进来,凉飕飕的,他缩了缩脖子。

“顾昭。”明烨忽然叫了他一声。

顾昭回过头。

明烨没有看他,目光还在那本书上。油灯的光照着他的侧脸,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像两把小扇子。

“明天,你去牢里看看刘安。”

顾昭愣了一下:“我去?”

“你去看他。不要审,就看看。看看他见了你,是什么反应。”

“为什么是我?”

明烨翻过一页书。“因为你去了,他不会防备。你是生面孔,又是大理寺里最不像差役的人。他看见你,不会觉得是来审他的。”

顾昭想了想,觉得这话听起来不像夸奖。“最不像差役”——大概就是“你看起来不像个干正事的人”的意思。

“行。”他说,“那我明天去。我去了说什么?”

“随便。问他吃没吃饭,冷不冷,都行。”明烨终于抬起头,看着他,“你说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看见你的时候,脸上是什么表情。”

顾昭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他走在廊道里,夜风吹得灯笼晃来晃去,地上的影子也跟着晃。他忽然停下来,把扫码枪从怀里掏出来,对着月光照了照。枪身银灰色,屏幕黑着,什么也没有。他把枪塞回怀里,继续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他想起明烨刚才叫他——“顾昭”。不是“顾差遣”,不是“你”。是“顾昭”。这好像是第一次。

他站在廊道中间,被夜风吹得有点冷,但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然后他觉得自己有点傻。人家叫了一声名字而已,至于吗?他拍了拍自己的脸,加快脚步回了屋。

顾昭回到小屋,往榻上一倒,盯着天花板发呆。天花板还是老样子,那道裂缝像一条干涸的河,从东边一直延伸到西边。他盯着看了几秒,忽然觉得自己的人生跟这道裂缝有点像——不知道从哪里开始,也不知道到哪里结束,就那么莫名其妙地横在中间。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有一股陈旧的棉絮味,说不上好闻,但闻久了也就习惯了。就像大理寺的味道——霉味、铁锈味、还有伙房飘过来的排骨汤味,混在一起,成了“大理寺特调香水”。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至于吗?”他小声问自己。被子没回答。

他又想起明天要去牢里看刘安。明烨说“你去他不会防备”,这话翻译过来就是“你长得不像差役,像来探监的家属”。顾昭摸了摸自己的脸,桃花眼,薄唇,鼻梁不高不低。跟明烨一模一样的五官,但明烨穿官服像一把刀,他穿短褐像一把生了锈的钝刀,还是刀柄上缠了胶带的那种。他叹了口气。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梆子敲了两下。两更天了。

隔壁值房的灯还亮着。顾昭盯着门缝底下那道光看了几秒,闭上眼睛。明天还要去看刘安。不知道那个人看见他的时候,脸上会是什么表情。明烨说“他认识你”——那个绑匪看见他的时候,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在看一个认识的人,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他忽然觉得,明烨让他去,不只是因为他是生面孔。也许明烨想知道,刘安为什么会用那种眼神看顾昭。也许明烨已经知道了,只是想再确认一次。

顾昭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我到底是谁?”他小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