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务部
肖战在卓远集团法务部上班的第一天，宋岚特意上来看了一眼。
她穿了一身墨绿色的西装裙，站在法务部门口，环顾了一圈，目光落在肖战身上时笑了笑。法务部在卓远四楼，比财务部宽敞不少，整层楼都是落地窗，朝南，采光极好。肖战的工位靠窗，桌上摆着一台新电脑、一盆绿萝、和一个牛皮纸文件夹。文件夹里是王一博昨晚放在他枕头旁边的，里面是卓远集团过去三年的合规报告，首页上贴了一张便签，写着“先看这个”。
“适应得怎么样。”宋岚走过来，靠在肖战工位旁边的隔板上。
“还在看资料。”肖战合上文件夹，抬头看她。
宋岚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桌上那盆绿萝，又移到文件夹上那张便签，嘴角弯了弯。“这绿萝是王总让行政部放的。以前法务部从来没养过植物。”
肖战看了一眼那盆绿萝。叶子翠绿，花盆是素净的白色陶瓷，确实像是刚买的。他没有接话，但宋岚显然没打算就此打住。她俯身压低声音，凑近了一点：“你跟王总是不是——”
“宋经理。”王一博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宋岚直起身，表情瞬间切换成标准的职业微笑，转身朝门口点了下头。“王总。我来看看新同事适应得怎么样。”
王一博站在法务部门口，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衬衫，袖口依旧挽到小臂。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目光扫过宋岚，扫过肖战，最后落在桌上那盆绿萝上。他看了两秒，然后移开目光。
“看完了就回去上班。”他说，语气平淡。
宋岚踩着高跟鞋走了。经过王一博身边时微微颔首，嘴角的笑意压得很深。办公室里的其他几个法务同事都埋头在屏幕后面，但肖战注意到至少有三双眼睛从显示器上方偷偷瞄了一眼门口。
王一博走进来，把文件放在肖战桌上。“城东那个项目的合同，你看看。对方律师下午会过来谈条款，你跟我一起。”
“好。”
王一博站了两秒，目光扫了一眼周围。然后他俯下身，用只有肖战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话：“绿萝是宋岚挑的，不是我。”
肖战偏过头看他。王一博已经直起身了，表情恢复了一贯的冷淡，转身往外走。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不高不低地说：“下午两点，三楼会议室。别迟到。”
然后他走了。
肖战低头看着那盆绿萝。叶子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润泽的绿，花盆底部贴着一张小小的标签，是花店的价签。他翻过价签看了一眼背面，上面用铅笔写了一行极小的字：我挑的。
字迹凌厉飞扬，和那晚便利贴上“密码0915”一模一样。
肖战把价签翻回去，嘴角弯了一下。他打开王一博拿来的文件夹，开始看合同条款。城东那个项目是一栋商业综合体的开发案，涉及几方合作，条款很密。他看了两个小时，把有疑问的地方都标了出来。
下午两点，他带着文件夹上了三楼。会议室很大，一张长桌，两侧坐了七八个人。王一博坐在主位，旁边空着一个位置，摆着一杯水和一支笔。肖战走过去坐下来，打开文件夹。对面坐着对方公司的律师团队，领头的那个戴金丝眼镜，四十来岁，正低头翻资料。
“关于第三条第2款，”金丝眼镜抬起头，推了推镜框，“我方认为违约金比例过高，需要调整。”
肖战翻到对应页码，看了一眼。“第三条第2款的违约金比例是参照行业标准制定，上下浮动不超过五个百分点。贵方如果认为过高，可以提出具体的调整方案。”
金丝眼镜的目光从肖战脸上扫过，带着些许审视。“你是——”
“卓远法务部，肖战。”
金丝眼镜点了下头，继续往下谈。整场会议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肖战逐条回应了对方的质疑，把有争议的条款都做了标注和记录。他语速不快，但每句话都落在点上，不拖泥带水。王一博坐在旁边，大部分时间只是听着，偶尔插一两句，简短而直接。
会议结束的时候，金丝眼镜站起来跟肖战握了握手，表情比开始时客气了不少。“肖律师，下周继续。”
“好。”
对方的人陆续走出会议室。肖战收拾好文件，正准备走，王一博叫住了他。
“等一下。”
肖战停下来。会议室的门关上了，偌大的房间里只剩他们两个。王一博靠在主位的椅背上，双手搭着扶手，偏头看着肖战。午后斜阳从落地窗照进来，在他身上铺了一层暖金色的光。
“刚才第三条第2款，”他说，“你没有完全按我给你的口径说。”
肖战偏头看他。
“我给你的口径是直接拒绝调整，寸步不让。但你给了对方一个谈的空间。”王一博的语气淡淡的，但眼底有光在动，“为什么。”
肖战想了想。“因为对方手里有备选方案，我看了他们的提案附件，第三条第2款的违约金比例他们自己内部文件里写的是可接受上限在百分之十二。我们的要价是百分之十五，差三个点。给个台阶，他们下得来，合同签得快。”
王一博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很浅，但肖战看懂了。
“你才来三天。”他说。
“三天够了。”肖战把文件收进文件夹，“你在手册里圈的第三十七条，明面上写的是‘合规底线不可动摇’，旁边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但底线之上可以谈’。你教我的。”
王一博搭在扶手上的手指轻轻叩了两下。他没有否认，只是偏过头看着落地窗外面的城市天际线。下午的光照在他侧脸上，线条被柔化了不少。
“肖战。”他喊了一声。
“嗯。”
“你坐我旁边的时候，对面那个律师看了你三次。他在猜你是谁。”
肖战走到他旁边，靠着桌沿站定。从这个角度，能看到王一博衬衫领口下锁骨线条和那道极浅的旧疤。阳光从窗外斜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暖色。
“让他猜。”肖战说。
王一博偏过头看他，目光从下往上，停在他脸上。两个人隔着一臂的距离，午后的光在中间拉出一道薄薄的暖色。王一博看了他几秒，然后抬起手，指尖碰了碰肖战搭在桌沿的手指。轻轻一碰，随即收回。
“晚上回去吃饭。”他说，语气随意，“宋岚买了菜放冰箱。”
“你会做饭？”
“不会。”
肖战偏头看着他，嘴角弯了起来。“那我做。”
王一博靠在椅背里，仰着头看他。暖金色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眼底映出一片碎金。他没有说话，但嘴角那个弧度一直挂着，很浅，很慢，从眼底漫到唇边，像午后阳光慢慢融化的一块冰。
肖战看着他那个笑，忽然觉得胸口那枚U盘的位置已经不冷了。那里现在装着别的东西，说不上来是什么，但很暖，也很沉，稳稳地落在心脏旁边。
“走吧。”肖战直起身，拿起文件夹，“回去了。”
王一博跟着站起来。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会议室，走廊里铺着灰色的地毯，脚步声踩在上面几乎听不见。阳光从走廊尽头的落地窗倾泻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高一低，并肩而行。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肖战按了下行键。电梯门打开，里面没人。他走进去，王一博跟在后面。门关上的时候，肖战偏头看了他一眼。王一博也正好偏过头来看他。两个人的目光在电梯镜面门板的倒影里碰上了。
谁都没有说话。但肖战看到王一博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抬了一下，又放下了。他收回目光，看着电梯门板上两个并排的影子。嘴角的弧度一直没有消下去。
电梯到了负三层。门打开，走廊里灯光明亮，暖风扑面而来。肖战走出电梯，往休息室的方向走去。身后传来王一博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地跟着。
走廊尽头拐两个弯，那扇深灰色的门虚掩着。肖战推门进去，暖黄的灯光涌出来，照在他脸上。他把文件夹搁在桌上，转身看着跟在后面进门的王一博。
“你那个书架上，《笑傲江湖》旁边还有几本武侠小说。”
王一博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看着他。“嗯。金庸的全套都有。”
“借我看看。”
“随便拿。”
肖战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不是《笑傲江湖》，是《神雕侠侣》。他翻了两页，余光注意到王一博还靠在门板上没有动。他偏头看过去。
王一博看着他，目光很平，但平底下有东西在涌。他靠在那里，双手插在口袋里，姿态松弛，但肖战看到他插在口袋里的手微微攥着。
“怎么了。”肖战问。
王一博看着他，过了两秒，说了一句话。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站在那儿，像已经站了很久了。”
肖战拿着书，站在暖黄色的灯光里。书架上的书脊在光里排成一排，深灰的床品整整齐齐，桌上散着今天刚看的合规报告。窗外的天色从蓝转暗，夜潮的霓虹灯牌在暮色里亮起来。
“是站了很久。”肖战说，“但不是站着。是到了。”
王一博靠在门板上，看了他很久。然后他直起身，走过来，经过肖战时偏头看了他一眼，肩膀几乎擦着他的肩膀。他走到桌边坐下，打开电脑，像每一个平常的傍晚一样。
肖战拿着那本《神雕侠侣》，在床沿坐下来，翻到第一页。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键盘声和翻书声。暖风嗡嗡地吹着，把两个人在灯光下的影子拉长，叠在一起，安稳而妥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