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五章 闲渡时光,静拾流年
转眼距离那天在阳台上随口定下海边之行,又滑过去了一个多月。
年关一天天逼近,洛城大街小巷的年味,悄无声息浓了起来。
路边的店铺陆续挂起了红彤彤的小灯笼,超市入口堆着高高的礼盒,大街上时不时能听见零星的鞭炮试响。空气依旧干冷,只是走在街上,心里会莫名生出一点盼着过年的松弛感。
他们俩没有跟风跑去置办一大堆年货。
经历了这么多年被各种繁杂春节活动填满的日子,现在反倒偏爱简单。只是列了一张短短的清单:糖果、干果、几瓶好喝的果酒、速冻的饺子,再加一些用来招待客人的小点心。
这天上午,两个人窝在沙发上,打开平板,开始慢悠悠研究开春要去的海边小城。
柴柴趴在地毯上啃一根磨牙棒,咔嚓咔嚓响。栗子懒得凑热闹,跳到阳台腊梅的花盆边上,蹲在旁边盯着晃动的花枝,时不时伸出爪子轻轻扒拉两下。腊梅已经开到了后半段,一部分花瓣开始慢慢发干,但是余下的香气依旧绵长。
肖战的手指在平板屏幕上划来划去。
“不要那种商业化很重的景区,到处都是网红店,人挤人。”他一边翻页面一边念叨,“也不要太偏僻,买东西不方便。”
王一博靠在他身侧,脑袋微微凑近屏幕:“我之前听一个做旅游的同事说,有一座靠海的小县城,名字叫青屿。”
他伸手,点了点搜索框,敲出这两个字。
页面跳出来,没有铺天盖地的网红宣传。照片里面是宽阔平缓的海岸线,礁石零零散散铺在滩涂上,街道低矮,大多是白墙灰顶的 houses。海边还有大片野生的木麻黄树,沿着海岸一条长长的林带。
民宿不是那种装修极度花哨的款式,很多都是本地人自家房子改造的小院,带一个小小的露天院子,可以摆桌椅喝茶吹风。
肖战越看越心动。
“哎,这个看着不错。”
他来回滑动图片,翻看住客留下的评价。大部分留言都很朴素,没有华丽的吹捧,写着:早上能听见海浪,物价不贵,菜市场离得很近,老板人很随和。
王一博点开其中一家小院民宿。
一楼带一个小露台,有一张实木的长条桌,两把躺椅。院子角落种着几株三角梅,到了春天会疯狂往外冒花苞。最重要的是,步行到沙滩只需要八分钟。
“就这家?”王一博侧过头问。
肖战迟疑了一小会儿:“先别急着定,看看三月份的天气。海边春河会不会老是阴雨?”
于是两个人又去查青屿县近三年三月份的气候记录。
大部分日子都是晴天或者多云,雨水不多,就是早晚温差大,海风很硬,需要备厚一点的外套。海水还偏凉,不能够下海长时间游泳,但是散步、踩踩浅水完全没问题。
“挺好。”肖战松了口气,“不用下水,本来就没打算去玩水,就是吹吹海风,走走沙滩。”
王一博点点头:“行,那先标记下来,等到过完正月,提前半个月预定房间。不用订太久,住上十天半个月,自在就行。”
不搞七天打卡五个景点的匆忙行程。
去到那边,没有闹钟,没有时间表。醒了就去街边吃本地的早点,没事就沿着海岸线闲逛,有空去菜市场挑新鲜的小海鲜,回来自己简单做一做。闷了就在小院坐着喝茶吹风。
光是想想,肖战就觉得浑身舒服。
把民宿的页面收藏好,平板放到一边。
中午简单煮了一碗馄饨,配一小碟清爽的凉拌黄瓜。
吃完饭,想起快要过年,两个人打算出门一趟,去超市把清单上面的东西补齐。
穿好厚外套,检查门窗,给猫狗放足吃食。开车出门的时候,街上比往日热闹不少。
停车场几乎快要停满。
走进超市,人声一下子裹了过来。广播里面循环播放着舒缓的新年曲子,满眼都是红色包装的礼盒。过道里面全是推着车子采购年货的本地人,说说笑笑。
他们推着购物车,按着清单慢慢走。
先去干果区。货架上面琳琅满目,开心果、巴旦木、琥珀核桃、烤南瓜子。肖战站在柜子前面,低头纠结口味。
“原味的还是盐焗?”
王一博站在他旁边:“一样来一小包。盐焗用来当零嘴,原味的喝茶的时候吃。”
肖战觉得这个主意靠谱,拿着小铲子往保鲜袋子里面装。
旁边不停走过一家老小,小孩子吵吵闹闹,老人慢悠悠挑选糖果。喧闹的烟火气扑面而来,一点也不让人心烦,反倒让人觉得热热闹闹的,心里踏实。
往前走是酒水货架。
没有打算买高度烈酒。挑了两瓶低度的桃子果酒,一瓶清甜的柚子酒,酒精度很低,适合晚上闲来无事倒小半杯慢慢抿。
走到冷冻区,各式各样的速冻饺子摆满柜子。韭菜猪肉、白菜虾仁、玉米鲜肉。
肖战伸手拉开柜门,瞅了一圈:“要不要再多拿一点荠菜馅?过年早上懒得开火,煮上一盘就省事。”
“可以。”王一博应声,顺手拿了两大袋放进购物车。
最后路过零食区,又随手抓了几包软糯的奶糕、红薯干。
满满当当装了半车,排队结账的时候,前面排了长长的队伍。
两个人不急,就安安静静站着闲聊。
肖战望着远处红彤彤的新年装饰,随口说道:“今年过年,咱们要不要叫秦北和顾允过来吃年夜饭?”
王一博略微思索:“问问他们。要是他俩家里有安排,咱们就不强行留;要是没事,就过来一块儿热闹。”
“嗯,回头发消息问问。”
结完账,一大堆东西塞进后备箱。
走出超市大门,午后的阳光洒下来,暖融融的。路边有小贩推着车子卖红彤彤的砂糖橘,还有一串串金灿灿的小橘子盆栽。
肖战的脚步顿了顿。
王一博顺着视线看过去:“要不要买一盆年桔?”
“可以啊,图个吉利。”
于是走到小摊跟前。老板热情地介绍每一盆的大小。他们挑了一盆不大不小的,挂满小小的金黄橘子,不会占太多阳台空间。王一博拎起来,稳稳放到后备箱的缝隙里面,小心翼翼,怕枝条被挤压折断。
回到家里,开始分头整理年货。
干果倒进干净的玻璃密封罐子,一排排摆在餐边柜。果酒放到柜子下层。速冻食品全部挪进冰箱冷冻层。那盆年桔安置在腊梅旁边,一黄一金,看着喜气洋洋。
忙完这一通,两个人额头上都冒出了一层薄薄的细汗。
肖战瘫坐在沙发上面,长长吐了一口气,随手拿起一颗南瓜子剥开来。
栗子从阳台哒哒跑过来,一跃跳到他腿上,尾巴扫来扫去。柴柴也不甘落后,把脑袋搁在了王一博的膝盖上,眨巴着眼睛求抚摸。
王一博顺手揉了一会儿柴柴的脑袋,拿出手机,给秦北和顾允发去消息,问除夕夜的计划。
消息发出去没两分钟就收到了回复。
顾允先说,两家长辈早就已经打过招呼,过年不需要他们赶回去长住。本来还在纠结是两个人简单做点饭,还是出去找饭店。一看见邀请,立刻就心动了。
秦北紧跟着补了一句:“要是不麻烦,我们就过来。我们可以带食材过去,海鲜和熟食我们负责采购。”
肖战看着屏幕笑出声,拿过王一博的手机打字回复:“不用大包小包全部扛来,带一瓶你们爱喝的饮料就行。”
敲定了年夜饭的安排,一下子又多了一点盼头。
日子接着慢悠悠往前淌。
距离春节还有一个星期的时候,洛城彻底热闹起来。街上很多外地打工人开始返乡,车流人流骤然暴涨。
他们不爱去挤拥挤的闹市,大多时候就安安稳稳待在家里。
白天偶尔在家放一点轻柔的新年背景音乐,打扫屋子,修剪腊梅干枯的枝丫,给年桔浇水。闲得无聊,就带着柴柴去附近人比较少的滨河步道散步。
这天傍晚,散步归来。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路灯一盏一盏亮起。刚打开家门,暖乎乎的空气扑面而来。
肖战把外套脱下来挂好,走去阳台看那两盆植物。腊梅的花期快要走到尽头,只剩下零星几朵小花还在倔强开着,香气淡了不少。旁边的年桔依旧鲜亮饱满。
王一博去厨房烧了一壶热水,泡上两杯热乎乎的陈皮茶,端到客厅茶几。
两个人靠着沙发,小口喝茶。
“等到年过完,腊梅差不多也就谢透了。”肖战望着阳台,有点小小的不舍,“不过没关系,开春很快就来了。”
王一博侧头看他:“到了青屿,海边风大,估计很多花。海边的三角梅,长得疯得很,一大丛一大丛趴在墙头。”
光是听描述,肖战脑海里面已经有了画面。
“想想就舒服。早上醒过来,推开窗子,直接就能闻见海风。”他轻轻晃了晃手里的玻璃杯,“不用赶任何事,不用定闹钟。想吃海鲜了,就溜达去早市。”
“还可以带上一双轻便的拖鞋。”王一博补充,“傍晚退潮的时候,去滩涂上面找找小贝壳,运气好,还能看见小小的寄居蟹。”
“哈哈,可以给柴柴看看小螃蟹,不知道它会不会吓得往后跳。”肖战忍不住笑起来。
一说起柴柴,躺在地板上的小狗像是听见了自己的名字,唰的一下抬起脑袋,耳朵竖得笔直,茫然来回扫视两个人。
这傻乎乎的模样,逗得他俩一齐笑出声。
时间飞快流转。
很快就到了除夕。
一大早,家里就开始忙活起来。
窗子擦得干干净净,贴上一对简约款式的新春小对联,没有花里胡哨的图案。玻璃上面还贴了一个小小的福字贴纸。
临近下午四点,门铃响了。
开门,秦北和顾允拎着两个大大的保温袋子站在外头。嘴上说着只带饮料,结果还是拎来了一大堆鲜活的虾、扇贝,还有一盒切好的卤味。
顾允脖子围着一条柔软的红围巾,脸上带着笑意:“实在忍不住,路过海鲜市场就进去逛了一圈。”
秦北跟着点头:“别嫌多,今晚全部消灭掉。”
没办法,只好笑着接下东西。
柴柴激动得原地转圈,不停摇尾巴。栗子倒是淡定,只站在远处歪头打量来客。
接下来的厨房瞬间热闹起来。
没有一个人闲坐着。王一博和秦北负责处理海鲜,刷洗扇贝,剪开虾背去虾线。肖战和顾允就在一旁洗菜、切配菜、拌凉菜。
水龙头哗哗轻响,菜刀落在砧板上发出规律的哒哒声,时不时传来几句闲聊说笑。
屋子里的年味,一瞬间被拉满。
傍晚六点半,外面天边慢慢暗透。满满一大桌年夜饭摆上桌。
清蒸扇贝,白灼大虾,一条鲜嫩的海鱼,一盘凉拌木耳,还有一锅咕嘟翻滚的排骨汤,再加上几碟小菜,五颜六色,热气腾腾。
四个人围着桌子坐下。
窗外远处,时不时升起一道烟花,在墨蓝色夜空炸开短暂绚烂的光,隐隐传来砰砰的闷响。
杯子里面倒好了清甜的果酒。
秦北举起杯子,目光扫过另外三个人,语气轻松:“新的一年,祝咱们所有人,平安顺遂,随心所欲。”
“干杯!”
四只玻璃杯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一响。
果酒甜丝丝的,滑进喉咙,暖意散开。
大家一边吃菜,一边随意唠嗑。说起去年发生的大大小小的事情,有忙碌,有波折,也有无数安稳快乐的瞬间。又轻轻谈起马上要到来的青屿之行。
顾允眼睛一亮:“青屿?听起来好舒服。”
肖战点点头:“嗯,三月初过去,住十几天。要是有空,你们也可以抽两天过去玩。”
秦北笑着应下:“好啊,如果工作不忙,我们就去找你们蹭一顿海边的晚饭。”
晚饭吃得慢悠悠,不赶时间。
吃完之后,又是四个人分工收拾碗筷。
收拾妥当,已经快要临近午夜。
外面的烟花越来越密集,轰隆声此起彼伏,整片城市浸泡在过年热闹的气息里面。
他们没有熬到特别晚。
秦北和顾允没有选择留宿,想着夜里烟花吵,干脆开车回自己的小房子。临走的时候,互相送上新年的祝福。
送走两个人,大门轻轻合上。
喧闹暂时隔在了门外。
屋子里面安静了不少,只剩下电视里面春晚隐隐约约的声响,还有猫狗轻轻走动的脚步声。
肖战走到落地窗前,看着远处一朵又一朵不停绽开的烟花。
王一博站在他的身侧,胳膊轻轻搭在他的肩膀上。
“年正式来了。”肖战轻声说。
“嗯。”王一博低头应着,“过完正月,咱们就向着海边出发。”
烟花的微光,一闪一闪,映在两个人的眼底。
不必奔赴遥远盛大的热闹。
心里有所期待,身边有着依靠,便是最好的新年。
大年初一过后,洛城的年味儿依旧飘在空气里。
街上不少商铺关了门,开门的小店寥寥无几。偶尔出门遛弯,碰到的大多是走亲访友的本地人,见面笑着道一句新年好。
王一博和肖战没有到处去拜年串门。
这么多年一直在圈子里,逢年过节免不了各种各样的应酬饭局,喝酒、寒暄、说一堆场面话,早就倦了。今年干脆打定主意,除了偶尔给两边家里长辈打视频送祝福,其余的时间全部留给自己。
日子过得松弛散漫。
早上不用起太早,睡到自然醒。起来煮一锅热粥,配点小咸菜和蒸包子。吃完早饭,要么带着柴柴去附近空旷的路上慢慢散步,要么就在家里陪着栗子玩逗猫棒。
阳台上面那盆腊梅,只剩下零零星星的几朵残花。花瓣慢慢干枯发脆,香气淡得几乎抓不住。肖战找了一把小剪刀,蹲在地上,一点点把枯掉的花枝修剪干净。
王一博站在一旁给他递垃圾袋。
“剪完要不要再埋一点肥料,养养枝干,等到冬天还能再开。”
“嗯,记下来。”肖战咔嚓剪掉一根干枝,“今年冬天还想看它开花。”
一旁的年桔倒是精神十足,一颗颗金黄的小果子沉甸甸挂在枝头。栗子总爱跳上去,伸爪子扒拉橘子,好几次差点把枝条扯断。害得他俩时不时就得盯着,生怕这只猫搞出什么破坏。
正月前面这几天,秦北和顾允时不时就会过来。
有时候是下午拎着一袋零食上门,坐两个小时喝茶闲聊;有时候干脆傍晚过来,一起做一顿简单的晚饭。四个人凑在一块儿,不用刻意找话题,随便扯些乱七八糟的闲话,时间一晃就过去了。
一切看起来顺顺当当。
没有人料到,那个小小的转折,会来得毫无预兆。
是正月初八的一个夜里。
这天晚上,外面飘了一阵不大的冷风。白天还是晴的,到了深夜,气温猛地往下掉了一截。
晚饭吃得简单,一锅白菜豆腐炖粉丝,再加了两个小菜。收拾完碗筷之后,肖战忽然想起来一件搁置了很久的旧东西。
是一个小小的黑色移动硬盘。
很久以前存着不少东西,当年分开的那三年,他带着这个硬盘去了R国。之后回国来回搬家,东西塞来塞去,就丢在了储物柜最深处的一个纸箱里面。
本来只是闲来无事,想翻出来看看里面存着的一些老照片。
他蹲在储物间的地板上,把纸箱一件一件往外挪。王一博本来在客厅给柴柴梳毛,听见储物间窸窸窣窣的动静,走过来站在门口。
“找什么呢,要不要帮忙?”
“一个老硬盘,印象当中放在这个箱子里面。”肖战头也没抬,手上不停扒拉着杂物。
翻了好一会儿,指尖终于触碰到那个冰凉的黑色小方块。
找到了。
灰尘薄薄盖在外壳上。肖战拿着硬盘起身,顺手拿去客厅,找了一根数据线,插到客厅闲置的笔记本电脑上面。
机器读取硬盘花了一小会儿。
文件夹一个一个跳了出来。大部分是风景抓拍、工作花絮、各地随手拍下的照片。还有一个名字简简单单,没有任何备注的加密文件夹。
看见这个文件夹的一瞬间,肖战手上的鼠标顿住了。
脑子里面咯噔一下。
王一博刚好端着两杯温水走过来,把水杯放在茶几,目光不经意扫到了屏幕。
他也看见了那个没有名字的加密文件。
空气安静了一秒。
肖战的手指悬在鼠标左键上方,没有去点开,也没有立刻关掉窗口。
不用猜,两个人心里隐隐都清楚里面是什么。
那是肖战在R国独居的第二年,情绪最低落难熬的一段日子留下的记录。不是照片,是很长的几段私人随笔录音。
当年刚刚分开,心里憋着一大堆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迷茫,还有许许多多没有办法找人诉说的情绪。他不愿意去打扰任何一个熟人,就干脆买了一个录音设备,想到什么就对着话筒讲什么。没有打算发给任何人,纯粹只是找一个出口,倒一倒心里沉甸甸的垃圾。
后来日子慢慢熬过去,他几乎快要忘掉这个文件夹的存在。
密码肖战还记得。
但是他迟迟没有动手去解锁。
王一博坐在他侧边,没有催促,也没有伸手去碰电脑。只是安静看着屏幕上面那个灰黑色的文件夹图标。
“要不要听听?”过了好一阵,肖战偏过头,随口问了一句。
问话是轻飘飘的,像是随口的试探。
王一博喉咙轻轻动了一下。
换做放在从前刚刚和解的时候,他一定会毫不犹豫说听。他会迫切想要知道,那三年里面肖战到底承受了多少难过,想要把所有错过的细节全部补齐,想要拼命去心疼,去补偿。
可是这一刻,一股说不上来的别扭,慢慢从心底浮了上来。
不是讨厌,不是生气。
是一种很陌生的畏惧。
他忽然害怕听见那些声音。害怕从几年前肖战的独白里面,听见那些尖锐、痛苦、甚至是带着失望的字句。
明明一切矛盾早就解开了。两个人已经放下了过往,日子过得安稳又松弛。可人的心思有时候就是不讲道理。王一博心里冒出来一个乱糟糟的念头:如果听见了那些沉重的过往,会不会又打破现在刚刚好的平衡?会不会在心里面重新长出一根无形的刺?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从来没有预料到自己会产生这种想法。
王一博沉默了大概半分钟,语气带着一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迟疑:“……我不知道。”
就这么一句回答。
简简单单五个字,落在安静的客厅。
肖战脸上那一点本来漫不经心的松弛,忽然就收住了。
他一下子捕捉到了这份迟疑。
肖战的第一反应不是难过,而是一种突如其来的茫然。
他本来以为,两个人既然已经把所有的心结摊开,那么回头看一看曾经那些狼狈不堪的过往,应该是一件无所谓的小事。就像翻看一本已经翻过去了的旧日记,笑着吐槽一句当初怎么那么傻。
可是王一博的犹豫,清清楚楚摆在眼前。
一瞬间,各种各样乱七八糟的猜想在脑子里面冒出来。
是不想面对那些糟糕的回忆?还是说,潜意识里面,不愿意去直面当年自己带给肖战的伤害?
肖战没有继续往下深挖,但是心口那块地方,像是被什么软乎乎的东西轻轻堵了一下。
他手指挪开,没有再去碰那个密码输入框。顺手点了关闭,把硬盘的页面最小化。
“也行,不听了。”肖战的语气尽量放平,听不出太大起伏。
只是气氛悄悄变了。
刚刚那一点轻松随意的感觉,不见了。
王一博也察觉到了空气里面细微的变化。他立刻意识到,自己刚刚那个迟疑的答复,造成了一点裂痕。他心里有点慌,可越是着急,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去解释。
他没法直白跟肖战说:我不是不敢承担曾经的伤害,我只是恐惧这份沉重会不会搅乱我们现在安稳的生活。
这个理由听起来,太容易被误会成逃避。
于是一个来不及好好解释,一个下意识不再继续追问。
没有吵架,没有争执,没有一句刺耳的狠话。
偏偏就是这种无声的小隔阂,像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小石子,漾开一圈又一圈散开的涟漪。
硬盘被安全弹出。肖战拿起来,没有再塞回储物间,随手搁在了茶几侧边的一个小抽屉里面。
“我去给栗子添一点猫粮。”肖战站起身,找了一个由头走开。
他脚步正常,脸上看不出明显的情绪。可王一博看得出来,刚刚那一瞬间之后,肖战下意识拉开了一点点看不见的距离。
王一博坐在沙发上,盯着黑屏下去的电脑屏幕,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玻璃杯的外壁。
心里乱糟糟的。
晚上洗漱完毕躺到床上。
房间没有开灯,只有窗帘缝隙漏进来一点点远处路灯微弱的黄光。
两个人照旧躺在一张床上。但是不像往常那样,自然而然就贴到一块儿。
以前躺下来之后,王一博多半会顺手把胳膊搭在肖战腰上,肖战也会习惯性往他这边靠一靠。
今夜,两个人中间,悄悄留出了小小的一道空隙。
那道空隙不大,也就一个拳头的宽度。
可两个人心里都清清楚楚,它就在那里。
肖战侧着身子,面朝窗子那一边。脑子里面反反复复回放刚刚客厅里面的一幕。
他不停跟自己讲道理。
王一博只是迟疑了一下而已,不代表什么。不能揪着一个瞬间的反应去下定义。
可是道理归道理,情绪是另外一回事。
有一个疑惑钻在心底:真正的放下,到底是敢于一起回头直视所有伤痕,还是干脆永远不去触碰,假装那些刺痛不曾存在?
他分不清楚哪一种才是正确的答案。
另一边,王一博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
他在心里不停复盘刚刚自己的回答。
如果时光能够倒回去几分钟,他该怎么说?是干脆点头说好,还是直接说我们不要去碰了?好像无论选哪一个,都不够妥当。
他害怕的并不是“肖战受过苦”这件事本身。那些痛苦他早就知晓,也一直心疼。
真正让他犹豫的,是录音里面有可能残留的、没有被抚平的怨恨。
哪怕怨恨是属于过去那个时间节点的。他担心一旦听见,那份陈年的负面情绪,会像灰尘一样,重新飘进此刻干净平和的日子里面。
不是不愿意负责,而是极度珍惜现在这份来之不易的平静,于是产生了一种近乎小心翼翼的恐惧。
这份心思太微妙,太绕。
一时半会儿,居然找不到合适的措辞去讲明白。
贸然开口,怕话说歪了,反而制造更大的误会。
就这么僵持着。
没有冷战,没有闹脾气。只是两个人都不约而同,暂时不去主动提起硬盘这件事。
接下来的两天,表面的生活照旧运转。
喂猫狗,做饭,喝茶,偶尔下楼散步。碰到好笑的短视频,依旧会喊对方过来一起看。跟秦北、顾允聊天的时候,状态看起来也一切如常。
但是只有他们自己知道,内里有一丝不对劲。
亲密的小动作变少了。
不会下意识伸手去触碰,不会随便凑在一起开玩笑打趣。说话都客客气气的,很温和,却带上了一层浅浅的分寸感。
像是两个人之间,轻轻隔了一层透明的薄膜。
正月初十的下午。
外面天气很好,阳光敞敞亮亮铺满大地。秦北打来一通电话,说是找到了一家新开的手工烘焙坊,做出来的芝士小蛋糕味道不错,问要不要一块儿过去逛逛。
肖战看了一眼王一博。
“要不要一起去?”
王一博点点头。
四个人约在了烘焙店门口碰面。
一下午,吃甜品,闲聊,还顺路去旁边的文创小店晃了一圈。在外人的眼里,他俩看着跟从前没有任何两样。
可是心思敏锐的顾允,还是隐隐捕捉到了那一丝细微的疏离。
回去的路上,坐在车子里面。
顾允坐在副驾,悄悄跟开车的秦北低声说了一句:“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感觉他们两个这两天有点安静。”
秦北握着方向盘,沉默几秒,轻轻叹了口气:“感情里面,有时候看不见伤口的磕碰,反而比吵架麻烦。吵架起码知道矛盾在哪。这种无声的小疙瘩,很容易卡在那儿。”
没有人去点破,就容易慢慢发酵。
傍晚,王一博和肖战回到自家的小区。
把车子停进地下车库,没有立刻上楼。
车库安安静静,只有通风机器微弱的嗡鸣。车灯熄灭之后,淡淡的阴影笼罩在车厢里面。
两个人在座位上坐着,谁都没有开门。
过了很久,肖战侧过头,终于主动开口了。
声音平平的,没有火气,就是很直白的问话。
“那天晚上,你犹豫的原因,到底是什么?”
该来的,终究躲不开。
王一博转头看向他,眼神坦然,不再纠结怎么修饰语言。他决定不去编织漂亮好听的借口,老老实实说出心底那一团拧巴的想法。
“不是不敢承认从前我们受过的伤,也不是想要逃避我曾经做错的事情。”
他语速很慢,一字一句。
“我只是突然害怕。害怕听见几年前你的声音里面,带着还没有消化掉的痛苦。我怕那个沉重的情绪,掉进来,打碎我们好不容易稳下来的安静日子。”
“听起来很自私对不对。”王一博微微垂了一下眼,“明明伤痕本来就存在,可我因为舍不得当下这份安稳,下意识迟疑了。那一刻我脑子乱掉了,找不到一个立刻正确的答案。”
肖战安静听着,没有打断。
这些解释,和他自己心里猜想的版本,有重合,但是又不完全一样。
他原本以为,也许是王一博害怕直面愧疚。
可原来是来自另外一种方向的焦虑——源于对眼前安稳的过度珍惜,从而生出了害怕扰动现状的忐忑。
肖战的心,轻轻震了一下。
他沉默了一阵子,慢慢开口:“其实那天,我也并不是真的非常想要去听那些录音。只是我下意识在做一个测试。”
说到这儿,肖战轻轻苦笑了一下。
“我在偷偷试探,是不是所有的过往,已经可以毫无顾忌地摊在阳光底下。当我看见你的迟疑,我心里一下子就落空了。我甚至忍不住胡思乱想:是不是有些伤疤,就算和解了,也依旧不敢去触碰。”
“然后我又不停劝自己,不能凭着一瞬间的反应去下定论。可是念头一旦冒出来,就没法立刻收回去。”
车厢里面安静了好一会儿。
两个人心里面那个打结的小疙瘩,终于被摊开在了空气里。
没有谁是真正的错方。
矛盾的根源,不是爱不爱,不是原谅与否。而是两个人对于“和解”这件事,有着两套不一样的想象。
肖战想象的和解:是彻底坦然,可以回头去直视所有狼狈,不必躲闪。
王一博理解的和解:是把沉重的过往妥帖安放好,不去反复翻动,好好守护眼前的平和。
两套念头本身没有绝对的对错。只是没有提前沟通,于是撞出了一道小小的裂缝。
王一博伸过手去,这一次,没有一丝犹豫。指尖轻轻碰到肖战的手腕。动作很慢,带着一点小心翼翼。
“是我不好。”他低声说道,“我不该任由迟疑挂在脸上,却不去第一时间把心里乱七八糟的想法讲出来。沉默,最容易制造误会。”
肖战没有躲开。
手腕感受到那一点温热。紧绷了两天的心,松了一丝。
“我也有问题。”他坦诚,“不该悄悄做一场没有提前打招呼的心理测试。这种无声的试探,本来就不公平。”
人总是会下意识去做各种各样隐形的小测试。不用纸条,不用言语,就在心里悄悄设下一道关卡。一旦对方的反应达不到自己内心预设的标准答案,就会悄悄的失落、内耗。
可感情从来不是一场考试,不存在唯一标准的回答。
王一博轻轻拉住他的手,十指慢慢扣住。
“那个硬盘,我们不用逼自己立刻去决定听,或者不听。”他语气松弛下来,“可以永远不去打开。也可能未来某一天,心血来潮,两个人笑着点开。无论以后做什么样的选择,都没关系。和解,不该有一道硬性的考题。”
这句话,刚好戳在了关键点上。
是啊。
和解从来没有一个统一的合格模板。
不是必须做到敢于笑着翻看所有痛苦才算和好。也不是必须把一切伤疤反复掏出来检视,才算彻底放下。
有的人的和解,是回头坦然对视。
还有一种和解,是轻轻合上那一页,不再去反复搅动伤口,带着教训往前走。
没有高低之分,不必强求统一。
肖战长长呼出来憋在胸口的那一口气,心里那块堵了两天的石头,终于缓缓落了下去。
他反手,轻轻收紧了手指,回握住王一博的手掌。
“说得对。”肖战轻轻点头,眼睛放松下来,“没必要给自己出一道必答题。”
紧绷了两天的那一层看不见的薄膜,在这一刻,悄无声息融化掉了。
不用痛哭流涕,不用轰轰烈烈的忏悔。只是一场安静、坦诚、不带指责的沟通。
心结解开,不代表以后再也不会产生任何观念上的分歧。往后说不定还会冒出别的、大大小小认知错位的时刻。
但两个人搞懂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千万不要默认对方能够读懂自己全部的心思。不要搞无声的试探,不要等着对方去猜。一旦心里起了疙瘩,不要任由沉默把缝隙拉大。
地下车库的灯光淡淡的。
两个人坐在座椅上,握着手,又静静坐了几分钟。
没有急着上去。
像是给自己留一小段缓冲的时光。
王一博忽然笑了一声,气息很轻:“这下好了,平白无故给自己找出来一道坎。”
肖战也忍不住弯起嘴角:“可不嘛,两个人在心里各自绕了好大一个圈子。”
解开之后回头再看,这件事情本身,其实很小。
可就是这么一件小小的事,如果不去主动摊开来聊,放任沉默持续蔓延,就有可能一点点拉扯出很深的隔阂。
解开了心里的结,他们才推门下车,坐电梯上楼。
打开家门。
栗子和柴柴一如往常,飞快冲到玄关来迎接。
小狗摇着尾巴往腿上扑,猫咪在脚边来回绕圈圈。
把外套挂好。肖战径直走到客厅那个小抽屉前面,拉开。拿出了那个黑色的移动硬盘。
王一博站在他身后,安静看着,不做任何干预。
肖战低头盯着这个小小的方块看了几秒。
他没有插上电脑。
转身走向储物间,打开柜子,找了一个干净的小盒子,轻轻把硬盘放进去。盖上盖子,搁到了储物架靠里面的一层。
放好之后,他回过头看向王一博,咧嘴浅浅一笑。
“先把它安放在那儿。”
“行。”王一博走过来,自然而然伸手揽住了他的肩膀。
这个拥抱,没有任何刻意沉重的情绪。就是简简单单,回到了原本松弛自在的状态。
晚上,烧了一壶热乎乎的果茶。
两个人窝在沙发上,一边喝茶,一边复盘刚刚想明白的道理。没有什么华丽深沉的感悟,就是大白话的闲聊。
“以后心里有别扭,不许憋着搞无声猜想。”肖战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
“收到。”王一博点头,顺口补充,“不管是谁心里卡着疙瘩,都得说出来。不用怕话说出来会不会显得矫情。”
“一言为定。”
杯子轻轻碰了一下。
窗外,正月的夜色温柔安静。
一场小小的情感转折,没有摧毁什么。反而像一块磨刀石,轻轻打磨了一遍他们相处的模式。
爱不是天然就可以百分百心灵相通。
长久安稳的感情,不光靠着心动和珍惜。还得不停去学习沟通,学着避开沉默的陷阱,学着不去私自设置无形的测验。
不用强求彼此的思维永远一模一样。
只求出现错位的时候,愿意停下来,好好开口,好好去听对方心底真实的声音。
茶的甜香缓缓散开。
栗子蜷在沙发靠垫上面打盹,柴柴趴在地毯上,发出轻微的呼噜声。
日子依旧慢悠悠向前流淌。
只是经历过这一次小小的波折之后,他们的心里面,多了一层清晰又踏实的认知。
爱意会一直都在,但默契,永远需要用心去维护。
距离动身去往青屿,还剩下整整六天。
没有掐着日子做一张密密麻麻的打包清单。只是每天闲下来的时候,想到一样,就顺手收拾一样。
这天上午吃过早饭,阳光透过玻璃窗斜斜洒进屋子。柴柴咬着一只橡胶小球,在客厅来回疯跑,跑累了就咚的一下瘫倒在地暖上面,肚皮敞开来喘气。栗子瞧不上小狗这种撒欢的样子,跳上阳台的置物台,蹲在年桔旁边,尾巴慢悠悠一甩一甩,时不时去碰一碰已经不多的小金桔果子。
肖战拉开衣帽间的柜门,站在一堆衣服前面发呆。
“海边三月,说热不热,说冷也绝不暖和。”他回头朝着客厅喊了一声。
王一博正蹲在地上,伸手去抢柴柴叼得死死的橡胶球。听见声音,松开手站起身,拍了拍裤腿,慢悠悠走过来。
“早晚海风贼硬。不能只带薄衣裳。”王一博扒拉了两下衣架,“厚的防风外套必须拿两件,不要那种笨重的羽绒服,冲锋衣就行。”
肖战点点头,随手扯出两件宽松的针织衫扔到旁边的行李箱里。
他们的行李箱就敞开放在卧室地板上。不是一股脑全部塞满,而是想到什么就丢进去。
下午想起要带拖鞋,就去找两双软底的沙滩拖。傍晚忽然记起海边太阳毒辣,又翻出来防晒帽和两瓶高倍数的防晒霜。中间还穿插着跑去厨房,商量要不要带一小罐茶叶过去。
“民宿那边说有基础厨具。”肖战一边叠衣服一边念叨,“但是茶不一定合口味,带上一罐自己常喝的,闲着没事可以泡。”
王一博应声,转身去茶水柜,找出一罐密封好的乌龙茶,还有一小盒桂花干,找了个厚实的帆布收纳袋装好。
收拾行李的节奏松松散散,中间随时会停下来干别的。
收拾到一半,柴柴叼着球跑过来,往两个人脚边一搁,意思很直白,要陪玩。那行,行李先扔一边,去客厅扔半个小时小球。玩尽兴了,渴了,两个人又煮一壶果茶,捧着杯子靠在窗边晒太阳唠半天闲话。
等到再想起收拾这件事,往往已经是一两个钟头以后。
就这样零零碎碎的打理,不会累,反倒带着一点点淡淡的期待。
两天之后,秦北和顾允找上门来。
不是过来送行,纯粹是惦记着临走之前,再来蹭一顿家常午饭。
顾允手里拎着一大袋零食,还有两瓶新出的果味气泡水。秦北则抱来了一个不大的纸箱子。进门先把东西放到餐桌上,柴柴嗷呜一声冲过去围着两个人打转。
“也没买啥贵重的。”秦北解开纸箱上面的胶带,里面是两包品质很好的海苔碎,几袋风干的水果,还有一小捆便携式的速食汤底,“去海边万一哪天懒得开火,丢点海鲜进去,随便煮一锅汤就能吃。”
肖战低头往箱子里面瞅,忍不住笑:“你们这是生怕我们在外面饿到。”
“就是一个心意。”顾允把气泡水摆到茶几,眼睛扫了一圈屋子,“行李收拾得差不多了?”
“一半一半,零零散散往箱子里面丢。”王一博给两个人各自倒了一杯温水,“不赶,还有好几天。”
中午的午饭是四个人一块儿捣鼓出来的。
王一博和秦北负责处理肉类,切五花肉,腌上一点点调料。肖战和顾允在洗菜台旁边忙活,洗青菜、切菌菇,剥几颗大蒜。厨房里面水龙头哗哗响,菜刀落在砧板上咚咚的,时不时飘出来几句说笑。
顾允一边择着小青菜,随口说起:“等你们走了,我俩估计又要一头扎进工作堆里面。好不容易偷出来这一阵子清闲。”
秦北就在旁边接话:“也不用绷太紧,集团的运转早就稳定,抽空咱们也可以找个地方短途走走。不用跑太远。”
肖战听见了,抬眼:“真的可以。别天天困在办公室。”
一顿午饭吃得热热闹闹。
吃完饭没有急着散场,四个人转移到客厅喝茶。栗子不怕生,慢悠悠踱到顾允的腿边,蹭了蹭裤管。顾允眼睛一亮,屏住呼吸,轻轻伸手顺了顺猫咪后背的软毛。
柴柴不甘寂寞,把头搁在了秦北的膝盖上,眼巴巴等着投喂。
太阳慢慢滑到西边,午后的时光一点点流走。
快要傍晚的时候,秦北看了看腕表,站起身。
“差不多该撤了,就不耽误你们。我们就不去到机场送行了,讨厌那种依依惜别的场面。”
王一博和肖战也没有强求。
本来就只是一场短暂的远行,不是长久别离,犯不着搞得伤感沉重。
顾允摸完栗子,直起身子,笑着叮嘱:“在青屿好好放松。有空偶尔发两张海边的照片,不用频繁报平安。玩尽兴最重要。要是遇到什么有意思的小东西,随便捎一点回来就行,不买也没关系。”
“放心。”肖战笑着应下,“遇上好吃的海产干货,给你们带一份。”
送到家门口。
秦北顿了顿,看着他俩,语气正经了几分:“公司和工作室这边,所有事情稳住。不用牵挂。尽情放空。”
“知道,辛苦你们。”王一博点头。
道别简简单单,没有长篇大论。
关门声轻轻落下去。屋子一下子从四个人的热闹,回归成两个人加上两只小动物的安静。
送走了他们之后,他俩又想起一件要紧的事。
猫狗不能带上飞机。
早就联系好了一家口碑很不错的宠物寄养小院。老板是一对年轻夫妻,专门做家庭式寄养,空间很大,有草坪可以撒欢。之前专门抽了一个下午,带着栗子和柴柴过去实地看过环境。两个小家伙第一次去的时候还有点拘谨,后来居然愿意跟着小院里面的工作人员走。
即便如此,心里多多少少还是会有点放不下。
出发前一天的下午。
他们装好了猫咪和小狗爱吃的零食,带上柴柴平时睡觉的小垫子,还有栗子惯用的猫抓板,开车送到寄养小院。
车子开进院子,一股青草的味道飘过来。
柴柴一开始还兴冲冲的,以为只是出来遛弯。等到看见主人把它的垫子拿出来交给老板的时候,脑袋忽然歪了歪,好像察觉到有点不对劲。它不再蹦来蹦去,紧紧挨着肖战的脚,尾巴摇得慢了不少。
栗子倒是依旧淡定,只是从肖战怀里探出脑袋,四处张望。
肖战蹲下来,摸着柴柴毛茸茸的脑袋。
“乖乖在这里玩十几天,我们回来就接你。”
也知道小狗大概率听不懂完整的句子,只是本能从人的语气里面分辨情绪。
王一博跟老板仔细交代好了注意事项。柴柴不能一次性吃太多肉,容易肠胃不舒服;栗子胆子偏小,如果外面来了吵闹的大狗,尽量把它安置在单独的小屋。一条一条讲清楚,还留了紧急联系号码。
交代完毕,说再见的时候就不能再逗留太久。
越是停留,离别就越容易变得黏黏糊糊。
两个人硬起心肠,慢慢往后退,转身走回车上。
坐进车里,肖战透过后车窗往后看。
柴柴站在草坪的围栏边上,一动不动,直直盯着车子离开的方向。
肖战轻轻叹了一口气。
“哎哟,搞得心里酸酸的。”
王一博伸手,碰了碰他的胳膊:“没事,十几天一晃就过去了。等咱们从海边回来再来接。”
发动车子驶离小院。
回去的路上,顺路拐进超市,采购路上要吃的一点小零食和矿泉水。
回到家,终于把最后的零碎物件全部收进箱子。两套冲锋衣,薄的厚的内搭,帽子墨镜,防晒霜,简单的药品包,还有那罐乌龙茶。拉链“咔哒”一声拉严实。
两个不大的行李箱并排靠在玄关墙边。
一切就绪。
夜里,洗漱完。
窗外夜色沉沉。
两个人靠在阳台的栏杆边上,吹着晚间微凉的风。洛城的夜里依旧带着冬末残留的凉意。
肖战捧着一杯温水,目光落在那两个安静立在门口的箱子上。
“明天一早出发。”
“嗯。”王一博站在他旁边,“航班是上午九点多。不用起得过分早。”
风轻轻吹过来,撩动一点点额前的碎发。
心里没有那种急不可耐的躁动。只是一种舒缓的、淡淡的期盼。
经过之前硬盘那件小小的波折之后,很多东西在无声之中变得更加柔和。这一趟去往青屿,不单单只是一场旅游。也是带着此刻安稳松弛的心,去看看无边无际的大海。
王一博偏过头,低声开口:“期待吗?”
肖战转过头,眼底带着浅浅的笑意:“挺期待的。想去吹吹没有山遮挡的海风。”
夜色安静。
明天,就要向着海边出发了。
定的是上午九点一刻的航班。
闹钟没有设置得很残酷,六点四十。
不用火急火燎地爬起来赶路。睁开眼的时候,窗外的天才刚刚蒙蒙亮,一层淡淡的灰蓝色铺在天边。
王一博先醒的。
他没有立刻起身,就侧躺着,安安静静看了一会儿还在半睡状态的肖战。睫毛松松垂着,呼吸节奏平缓。过了两三分钟,肖战的眼皮轻轻动了动,慢慢掀开。
“醒啦?”肖战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嗯。”王一博伸手,随手捋了一把他额前乱掉的头发,“不急,躺着再缓个十来分钟也行。”
也就躺了十分钟。
两个人下床,踩着软软的居家拖鞋走到厨房。不用搞得隆重的早餐,烧一壶开水,热两个速冻的青菜香菇包,再冲两碗简单的燕麦。
吃早饭的时候,目光时不时飘向玄关那两个已经收拾妥当的行李箱。
没有亢奋到坐不住的激动。就是心底埋着一缕轻轻的欢喜,像温水底下悄悄浮动的小气泡。
简单洗漱完毕,换上出门的衣服。里面是柔软的薄长袖,外面套一件防风的深灰色冲锋衣。三月外面的风还是凉,不敢穿得太单薄。
检查一遍屋子。
电源插座大部分拔掉,只留了冰箱的开关。水龙头拧死,窗户留了一条细细的缝隙通风。垃圾全部打包,拎到门口。最后扫一眼空荡荡的客厅。
“锁门。”肖战拎起一个箱子的拉杆。
王一博拿上另外一只。
电梯缓缓往下走。
地下车库空气微凉,把行李箱放到后备箱,关上车门,开往机场。
早高峰的车流已经慢慢散开,路上不算拥堵。车子匀速滑行,路边一排排还带着冬末痕迹的行道树向后退去。
到了机场的停车场。
锁好私家车,拖着箱子往航站楼里面走。没有安排什么特殊的VIP通道,就老老实实走普通的值机流程。人不算爆满,不用排很长的队伍。
办好托运,过安检。
进到候机大厅还有四十多分钟。
他们找了一处靠窗的位置坐下。王一博跑去旁边的便利店,买回来两瓶常温的矿泉水,还有一小袋烘烤过的红薯干。
肖战盯着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外面停着一架又一架银灰色的飞机。
“长这么大,以前去过不少靠海的城市。”肖战嚼着一块红薯干,慢悠悠开口,“但是好多时候都是赶工作,落地之后直接扎进剧组或者会场,压根没有心思停下来好好看一看海。”
王一博深有同感,轻轻点头:“可不是。以前跑宣传,去过好几个滨海城市。记忆里面只有酒店和片场两点一线。偶尔深夜收工,开车到海边,只剩下黑乎乎一片,啥景色都瞧不见。”
那时候不是没有机会靠近大海,只是心里面绷着一根工作的弦,放不松。
广播响起登机的提示音。
他们起身,拖着随身的小包,顺着人流往登机口走。
踏上机舱,找到自己靠窗连着的两个座位。放好随身背包,安全带轻轻扣好。
飞机在跑道上面慢慢滑行,速度一点点提起来。一股轻微的推背感传过来,机身猛地往上一抬,脱离了地面。
肖战往窗外看。
脚下的城市越缩越小,楼房变成一块块小小的积木,道路成了细线。再往上,地面慢慢隐在了一层薄薄的云雾底下。
云层铺得无边无际,像是一大片松松软软的白色棉田。
飞行时长两个小时零十分钟。
中途没有不停刷手机。偶尔低头翻两下短视频,偶尔互相聊几句闲话,有时候干脆就靠着座椅,放空眼神静静望着窗外流动的云。
王一博中途还靠着扶手,浅浅打了一个小盹。脑袋不自觉微微歪向肖战这一边。
肖战瞥见了,悄悄把中间的小靠枕抽出来,垫在了他脑袋底下。
等到快要降落的时候,机舱里面传来乘务员温柔的提醒,请大家回到座位,系紧安全带。
肖战一下子精神了不少,脸贴到小小的玻璃窗上,使劲往下方搜寻。
最先看见的不是海。
是一块块错落的、翠绿色的近海养殖塘。星星点点,散落在大地的边缘。
再过几十秒。
一大片蓝,毫无预兆撞进视线里面。
是大海。
不像照片里面那种饱和度极高、刺眼的亮蓝色。三月的近海,是一种柔和、偏灰调的蔚蓝。海面铺得极远,一直延伸到视线碰不到的那条天地交界线。
就算隔着厚厚的飞机玻璃,都能够凭空感觉到那份辽阔。
“来了。”王一博本来还有点迷糊,顺着肖战的目光往外望去,低声吐出两个字。
飞机慢慢降低高度。
海岸线越来越清晰。能看见狭长的沙滩,零零散散停靠在岸边的小船,还有沿着海岸修建起来一排排低低矮矮的房子,屋顶大多是灰黑色或者砖红色。
轮子接触跑道,咚的轻轻一响。
落地了。
走出机舱,一股带着水汽的风,顺着敞开的廊桥悄悄钻了过来。
和内陆干燥的风完全不一样。空气里面裹着淡淡的咸腥味,润润的,扑在脸颊皮肤上。不重,不会咸得呛人,刚刚好。
青屿小镇的机场很小。
不像大都市那样庞大繁复,大厅简简单单,几步路就走到了取行李的转盘。
取完两个箱子,出门之前,他俩把冲锋衣的拉链往上拉高了一截。海边的春风看着温和,吹起来劲儿可不小。
提前约好的民宿老板,开着一辆浅灰色的七座小车,就在出口外面等着。一个皮肤黝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本地大哥。
看见两个人拖着箱子出来,立刻挥了挥手。
“是王一博和肖战对吧?”
“对,麻烦您特地过来接。”肖战笑着应声。
“不麻烦不麻烦!”大哥非常爽快,顺手就接过去了两个行李箱,塞进车子的后备厢,“距离民宿还有二十多分钟的车程,沿着海岸线的公路走,一路都能瞅见海。”
车门关上,车子开动。
一出机场的片区,公路就挨着海岸线铺开了。
一边是矮矮的渔家小楼,门口偶尔晒着渔网、贝壳串起来的挂件。另一边,就是一望无际的海面。
今天天气不错,是多云。阳光时不时从云缝里面漏下来,在海面撒上一大片闪闪摇摇的碎银光斑。海浪不急,一层一层慢悠悠往岸边滚,拍在礁石上面,泛起白白的泡沫。
马路边上,时不时能够撞见慢悠悠散步的本地人,还有骑着小电驴兜风的游客。
没有刺耳疯狂的喇叭噪音。节奏自然而然就慢下来了。
王一博把车窗往下降了一小半。
带着咸湿气息的风呼呼灌进来,吹得发丝轻轻飘起来。风掠过耳边,还捎来了远处海浪一阵阵低沉、绵长的哗哗声响。
肖战胳膊搭在车窗沿,眼睛直直盯着外面不停展开的海景。
心里没有大喊大叫的冲动。
就是有一种很舒展的感觉。好像从前紧紧窝在心里面的那些褶皱,正在被这一阵海风慢慢抚平。
开车的本地大哥嘴巴很健谈,一边握方向盘,一边随口给他们介绍。
“三月不是旺季。人很少。七八月份才是人山人海。这会儿过来舒服,价格便宜,也不用到处去挤。就是海水还偏凉,下不了水。踩踩浪花没问题。”
肖战听得津津有味:“正好,我们本来也不打算下海游泳,就想走走,看看。”
“那可太合适了。”大哥哈哈大笑,“镇上早上的码头集市最热闹,天刚蒙蒙亮,渔船回港,新鲜的鱼虾一大堆。要是起得来,可以去逛逛。”
车子顺着滨海公路继续往前。
绕过一小片长满了矮松的海岬,远远的,看见了那一间他们预定的小院民宿。
一道白色的矮围墙,木栅栏的小门。院子里面真的种着几株还没有完全盛开的三角梅,枝桠伸出来,带着一簇簇浅浅的粉紫色花苞。
车子停在木门外的空地。
老板解开安全带:“喏,就是这儿了。”
推开栅栏门。
脚下是粗糙防滑的青石板地面。院子正中摆着一张宽大的实木长条桌子,旁边放了两把躺椅。角落还有一个小小的露天茶台。
屋子是简约干净的风格,浅米色的墙面,大大的落地推拉门,一拉开,视线直接直通不远处的海滩。
距离海边,真的就只有八分钟的步行路程。
民宿大哥把行李放到客厅角落,拿出来两把钥匙,顺带递了一张手写的小纸条。上面写着附近好吃的小店、集市的位置,还有一些避坑的小提醒。
“厨房里面锅碗瓢盆全都齐。冰箱是空的,可以去买海鲜回来自己做。有任何事情,直接打我电话。”
交代完几句,大哥就告辞离开了,不做多余的打扰。
院子一下子安静下来。
两个人把行李箱立在墙边,不急着拆开。
肖战径直走到那一面巨大的落地门前,伸手哗啦一下推开推拉玻璃。
更大一股裹挟着咸味的海风扑了进来。
远处,海和天挨在一块儿。云朵低低地浮在半空。海浪哗哗的声响,清清楚楚飘进院子里面。
王一博走到他的身旁,并肩站着。
没有说话。
就安安静静地,望着眼前铺展开来的大海。
这一刻,不用赶行程,不用惦记消息,不用应付任何人。
辽阔的海面,慢悠悠起伏着。
肖战侧过头,看向身边的王一博,嘴角扬起来一个松弛柔和的笑。
“终于到了。”
王一博垂眸看向他,轻轻应了一声:“嗯,我们到青屿了。”
风穿过院子,轻轻摇晃着三角梅的枝条。花苞微微颤动。
属于海边小镇的闲散时光,正式拉开序幕。
行李箱暂时原封不动地靠在客厅墙边。
一路上坐车、坐飞机,身子多多少少带着一点奔波出来的乏意。他们没有急着立刻冲向沙滩,先在屋子里面简单转了一圈,摸清楚水电、燃气,还有厨房各类厨具在哪。
冰箱是空的,干干净净。
王一博从随身的小包里面翻出来那罐从洛城带来的乌龙茶,拆开包装,找了一个小茶壶,在露天茶台上面接了纯净水,烧起一壶热水。
滚烫的开水注入壶中,一股淡淡的茶香飘起来。
两张躺椅并排摆在院子里。
两个人坐下来,各捧一杯温热的茶水。海风时不时扫过皮肤,凉凉的。喝一口热茶,里外刚好平衡,不会冷,也不会燥热。
就这么闲闲地坐了将近一个小时。
天上的云层慢慢挪动位置,太阳不再是中午那种亮得晃眼的状态,光线开始变软,染上一层淡淡的橘黄。
肖战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面的时间。
快要到傍晚六点。
“要不要走一趟海滩?”他抬眼问王一博。
“正想说这个。”王一博放下茶杯,起身回屋子,顺手抓了两件薄一点的外搭,“海边黄昏风会变大,披上。”
换上舒服的软底拖鞋,钥匙揣进裤兜,没有带背包,手机只是用来偶尔看看路,也不打算疯狂拍照。
推开民宿那扇木栅栏小门。
出门往右,是一条碎石铺成的乡间小路。路边长着一丛丛杂乱但是蓬勃的野草,还点缀着星星点点细碎的白色野花。远远就能听见持续不断、嗡嗡一样的海浪声。
步行的路程确实不长。
慢悠悠晃着步子,七八分钟,眼前的景物忽然敞开来。
一大片沙滩,毫无阻拦地摊在了脚下。
三月的沙滩游客很少。稀稀拉拉站着十来个人,零零散散拉开很远的距离。没有人声鼎沸的吵闹,只有海浪一遍一遍扑上来,又退下去的动静。
沙子是米黄色的,略微潮湿。
靠近水边的那一条地带,被海水反复浸泡过,踩上去紧实顺滑。远离潮水的干沙踩起来软软的,脚会浅浅陷下去一小层。
肖战干脆把拖鞋脱了,拎在手里,光脚踩到微凉的湿沙上面。
一股清冽的凉意顺着脚底窜上来,激得他轻轻嘶了一声。
“哟,还挺冰。”
王一博也跟着脱掉鞋子,踩了上去。眉头轻轻挑了一下:“预料之中,这个时节的海水温度低,沙滩表面看着暖,底下藏着凉。”
他们没有直接往水深的地方凑,就沿着潮水能够扫到的边缘,一步一步慢慢往前走。
一波碎浪卷上来,轻飘飘漫过脚尖。
冰凉的海水瞬间裹住脚背,来不及停留,又跟着浪头哗啦啦向后撤走,顺便带走脚边一小部分细沙,脚心能够感受到沙子轻轻流动的酥麻感。
肖战忍不住笑出了声。
“哎,沙子在偷我的脚。”
王一博侧头看着他,被这句随口冒出来的话逗乐了。
“小心别站太近,一个大浪拍过来裤子就要湿掉。”
天边的落日正在往下沉。
橘金色的光铺在海面,拉出一条长长的、闪闪发亮的光带,从太阳的位置一直延伸到脚下这片海滩。云朵被染成深浅不一的橙、粉,还有一点点淡淡的玫红。颜色不是那种浓烈扎眼的饱和度,是柔柔和和的,像蒙了一层薄纱。
远处偶尔会掠过几只海鸟。飞得不算高,贴着浪尖一晃而过,叫声轻飘飘散在风里面。
两个人没有刻意去追逐落日,也没有找一个固定点位站着打卡拍照。
就顺着海岸线漫无目的地溜达。
偶尔停下来,弯腰捡起一块好看的小贝壳。大部分贝壳表面都是坑坑洼洼,被海浪磨了很多年,很少有那种商店里面卖的完美光滑的样子。
肖战捡到一个小小的螺旋状螺壳,拿起来,擦干净表面沾着的细沙,递到王一博眼前。
“你看这个纹路。”
王一博接过来,对着落日的光看了几秒。螺壳薄薄的,半透明,一圈一圈旋上去。
“留着吗?回头可以放到院子茶台上当个小摆件。”
“行啊。”
于是两个人的裤兜,慢慢塞进去好几件零碎的小东西:一个残破的小螺,一块带着浅褐色花纹的鹅卵石,还有一片被海水泡得发白的碎珊瑚。
走着走着,前方沙滩上面看见了一个孤零零的旧小木船。
不知道是哪一家渔民搁置在这里的。船身褪掉了原本的油漆,露出木头粗糙的底色,侧面沾着一点点干枯的海藻。船里面空空荡荡,积了一点沙子。
他们慢慢走过去,绕着小船转了半圈。
王一博伸手扶着船的边缘,轻轻晃了一下。船体很重,纹丝不动。
“估计放这儿很久了。”
肖战歪着脑袋打量:“说不定早就不再出海,专门丢在这里,当成海边的一个记号。”
没有人去爬上去坐着。就靠着船外侧的木板,一块儿望向远方正在下沉的太阳。
太阳一点点蹭着海平线往下滑。
一大半沉进海里的时候,整片天空的色调又变了。橘色慢慢变淡,转成温柔的粉紫。海风比刚来的时候明显猛了一些,吹得两个人的衣摆来回飘。
肖战的头发被吹得乱糟糟,几缕发丝糊在了脸颊边上。
王一博伸出手,帮他把贴在脸上的碎发往后捋到耳侧。指尖擦过耳廓,带着一点海风的凉。
动作做得自然松弛,没有什么刻意煽情的氛围,就像是一件平常到不能再平常的小事。
“有点冷了吧?”王一博开口。
肖战感受了一下。凉意顺着皮肤往骨头里面钻,但是还没到冻得难受的地步。
“还能再待一小会儿。”
又安安静静站了几分钟。
等到太阳彻底沉进海平面,天边那一团耀眼的光亮迅速褪去。粉紫色开始往灰蓝色过渡。
黄昏结束,暮色来了。
远处零星的游客开始三三两两往回走。沙滩上的人变得更少。
“往回走吧。”王一博说道。
“好。”
往回折返的时候,不再贴着海水的边缘走。踩到干燥松软的沙子上面,每抬一次脚,都会留下一个浅浅的脚印。风依旧呼呼地吹,海浪的声响在暗下来的天色里面,反倒显得更加清晰厚重。
兜里面捡来的小物件时不时硌一下大腿。
走到刚刚下沙滩的那个路口,他们把沙子多的脚在路边的干草上面蹭了蹭,再重新穿上拖鞋。鞋底沾着细细一层沙,踩在碎石小路上沙沙作响。
回去的路上,小镇街边的灯一盏接一盏亮了起来。暖黄色的路灯,在路面投下圆圆的光斑。不远处传来小饭馆飘出来的爆炒海鲜的香气,混着葱花和辣椒的味道,勾人的胃口一下子就醒了。
肖战的肚子适时地咕噜响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是安静的路上刚好能够听见。
他自己愣了一下,随即有点不好意思地低头笑。
王一博低低地笑出声:“听见了。找个小店还是回去自己做?”
肖战思索两秒:“今天第一天,就不要折腾开火了。就近找一家小店尝尝本地口味。”
顺着香味往旁边拐一个弯,就是一条短短的滨海小街。门面都不大,没有花里胡哨的网红招牌,简简单单的海鲜排档。
他们挑了一家看着客人不少、但是不用排队的铺子,找了一个靠窗的小桌子坐下。
老板拿来一张皱巴巴的手写菜单。
不用点一大堆。挑一份清蒸小海鱼,一盘辣炒花蛤,再加一碟凉拌海草,另外要两碗热腾腾的海鲜粉丝汤。
上菜速度挺快。
滚烫的食物端上桌,热气腾腾往上飘。
海鱼的肉质嫩,没有很重的腥味,只有一点点天然的鲜。花蛤处理得干净,沙子吐得透彻,香辣的味道裹着贝肉。粉丝汤里面放了虾皮、小小的鱿鱼须,还有切碎的青菜。
两个人慢慢吃,偶尔喝一口店家免费提供的温热大麦茶。
店里的本地食客操着一口口音很重的方言,热热闹闹聊着天。电视挂在墙上,小声播放着本地的新闻。
窗外,夜色已经彻底落满了小镇。
吃完晚饭,肚子饱饱的。没有立刻赶回小院。慢悠悠沿着街边又晃了一圈。街边有个老奶奶摆了一个小小的地摊,卖晒干的海产。虾皮、小鱼干,一袋一袋分装整齐。
肖战停下来,蹲下去看了一会儿。挑了两袋小鱼干。想着回去以后,可以放在茶台当零嘴。
付完钱,才慢悠悠踏上回民宿的小路。
推开栅栏门回到院子。
夜晚海边的风更烈了,茶台上的茶杯还摆在原地,已经凉透。
王一博走过去把凉茶水倒掉,重新烧一壶干净的热水。
肖战把裤兜里面白天捡来的螺壳和石头全部掏出来,哗啦一下摊在实木长条桌子上。就着院子头顶一盏暖黄的庭院灯,低头挨个翻看着。
王一博端着两杯新泡好的热茶走过来,放在桌边。
他低头扫了一眼这一堆乱糟糟的海边战利品,笑着说了一句:“咱们俩这是捡了一桌子的破烂。”
肖战抬眼,乐了:“什么破烂,都是大海赠送的纪念品。”
海风呜呜地穿过院子,摇晃着还没有全开的三角梅枝条。
远处,持续不断的海浪声,像一种低低的背景音,裹住了这座安静的小院。
没有着急去拆开剩下的行李。
今晚,就先安放在这一份慢悠悠的松弛里面。
还没有定闹钟。
也不知道是换了新环境有点新奇,还是心底记着民宿老板提过的早市。天刚蒙蒙泛出一层青灰的时候,肖战就自然醒了。
屋子里静悄悄的。
窗外传来很远很远、一波接着一波的浪响,低低沉沉,像永不停止的白噪音。
他轻轻翻了个身。
旁边的王一博还闭着眼,呼吸均匀绵长,没有醒。肖战没有急着去摇人,就躺着,耳朵静静听了一会儿外头的动静。
慢慢的,天边那层青灰色,一点点渗进淡淡的橘白。
他才轻手轻脚掀开被子,踩着地板走到窗边,撩开厚厚的窗帘一角往外看。
院子还笼罩在薄薄的晨雾里面。水汽很重,飘在三角梅的枝桠之间。空气看着湿漉漉的。
身后传来床的轻微响动。
王一博也醒了。大概是身边少了人的缘故,迷迷糊糊坐起来,揉了一把眼睛,头发睡得有几缕翘起来。
“怎么起这么早?”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脑子里不自觉想起码头的早渔市。”肖战回过头,压低音量,“想去碰碰运气,赶一趟开市。”
王一博顺手抓过搭在床尾的外套披在肩上,下床走到窗边,跟着往外瞅了瞅。
“行,那就去。不过早市冷,多穿一件。”
没有慢吞吞磨蹭。
洗漱完毕,两个人都套上了厚实一点的内层,外面再罩防风冲锋衣。随手抓了一顶帽子。出门前在厨房烧了两杯热水,装进两个便携的保温杯。
把门轻轻带上。
此刻大概是清晨五点四十。
小镇还没有彻底热闹起来。路灯尚未熄灭,昏黄的光洒在空荡荡的柏油路上。晨雾飘在街道上空,湿漉漉的凉气扑在脸上,吸进鼻腔,带着一丝海的咸。
路上几乎看不到游客。
偶尔擦肩而过的,都是本地的居民。骑着老旧的电动车,车筐里面放着空袋子,方向清一色朝着码头。
顺着路面的人流方向走了大概十几分钟。
喧闹声,慢慢从前方传了过来。
不是刺耳的尖叫,是一大堆混杂在一起的声响:发动机突突的余音、渔船停靠码头的铁链哗啦声、摊主的吆喝、买家的询价、塑料桶碰撞的脆响。
转过一道矮矮的围墙,码头早渔市,一下子撞进眼里。
岸边停满了大大小小的渔船。不少船刚刚趁着凌晨涨潮返航,湿漉漉的甲板上,渔民正弯腰往下卸一筐一筐的海货。海水顺着筐子缝隙滴滴答答落到水泥地面,地上到处都是浅浅的水迹,混着细碎的鱼鳞。
空气里面的味道很复杂。
有海水的咸,新鲜鱼虾自带的海腥,还有旁边早点摊子飘出来滚烫的油条和豆浆香气。并不难闻,是一种生猛鲜活的烟火气息。
一排排简易摊位沿着码头铺开。
红色的塑料大盆一个挨着一个。活蹦乱跳的皮皮虾在盆里弹动身子;透明的小银鱼一层一层堆在冰面上;肥嘟嘟的花蟹吐着泡泡;大大小小的海螺蜷在角落。还有一筐筐刚刚捞上来的生蚝,外壳裹着湿漉漉的海藻。
摊主大多是皮肤黝黑的渔家男女,嗓门敞亮。
不用斯文含蓄的叫卖,看到有人停留,就伸手扒拉一下盆里的海产,大声报着今天的价钱,语速飞快,带着浓重的海边口音。
王一博和肖战没有一上来就忙着买东西。
就慢悠悠在过道里面来回溜达,眼睛不停往两边的摊子瞟。时不时停下来,盯着盆子里面活物折腾。
肖战蹲在一个摆着小鱿鱼的摊位前面。
那些巴掌大的小鱿鱼,通体半透明,触须时不时轻轻抖一下。
“这个看着新鲜。”
守摊的大姐立刻笑起来:“刚从海里拉上来的!凌晨三点才靠岸。买点不?拿回去白灼、爆炒都好吃。”
王一博问了问价格。大姐爽快报完数,还主动拿起小铲子,额外多添了两三只。
装好袋子,拎在手里沉甸甸的。
继续往前逛。
旁边一个摊子专门卖各种各样的贝壳类。花蛤、蛏子、生蚝、扇贝堆成小山。再走远一点,还有卖晒干的海米、鱿鱼干、咸鱼,一捆一捆捆的海带。
他们也没有疯狂扫货。心里想着民宿厨房可以开火,只挑几样容易做的。一小兜鲜活的花蛤,一袋小鱿鱼,再加两条巴掌大小的海鱼。
拎着两只鼓鼓的塑料袋,手有点坠。
往前走,市场的侧边,搭着一个临时的早餐棚子。
几张掉了一点漆的长条木桌子,摆在棚下。大锅里面翻滚着豆浆,油锅滋滋炸着金黄酥脆的油条,还有蒸屉冒着滚滚白汽,是海菜馅的包子。
一股热气直直勾着肚子。
“先吃点东西垫垫。”王一博偏头说道。
两个人找了一个靠边的空位坐下。
各要一碗热豆浆,两根刚炸出来的油条,再加两个海菜包子。
滚烫的豆浆装在粗瓷大碗里面,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豆皮。咬一口油条,咔嚓一声脆,蘸一点豆浆,刚刚好。海菜包子里面混了一点点虾皮,鲜味儿藏在馅料里面,口感软软的。
棚子里坐满了刚刚干完活的渔民和赶集的本地人。
大家自顾自吃东西,大声聊着出海、潮水、渔获。没有人特意去打量旁边坐着的陌生人。在这个乱糟糟热气腾腾的小角落,不需要任何伪装,只管安心吃一顿热乎乎的早饭。
吃完早餐,雾气已经散掉大半。
天边的太阳爬起来了,淡淡的金光洒在码头的水面,晃出细碎跳跃的光点。来赶集的人变得越来越多,市场的热闹到达了顶峰。
想着手里的海鲜不能够久放,不宜再无休止闲逛。
他们顺路在旁边一个小店,又买了一小块生姜、几头大蒜、两颗新鲜的柠檬,这才调转脚步,往回走。
返程的路上,街道已经慢慢苏醒。不少小店拉开卷闸门,哐啷一声,开启新一天的营业。
回到小院。
把塑料袋往厨房台面一放。先将所有海货倒进洗菜的盆里面。
第一件要紧事,是给花蛤泡盐水吐沙。肖战找了一个大号的不锈钢盆,接好清水,舀上两勺盐,轻轻搅匀,再把花蛤全部倒进去。又丢进去一小片切好的柠檬。
“听人家说加一点柠檬,吐沙会更快,还能去掉一点腥味。”
王一博站在旁边,拆开买来的生姜,拿着小刀慢悠悠削皮。
“那就放着泡上两个钟头,咱们不用急着做午饭。”
搞定初步的处理,两个人又溜到院子露天的茶台。
烧上一壶热水,取出从洛城带来的乌龙茶。杯子倒满,捧着热乎乎的茶水,坐在躺椅上面歇口气。
清晨逛完渔市之后,身体微微出了一层薄汗。海风一吹,舒服得人浑身都松下来。
院子里面的三角梅,经过夜里潮湿雾气的滋养。原本只是花苞的枝头上,悄悄绽开了两三朵艳而不俗的粉紫色小花。
肖战伸手指了指那几簇新开的花。
“哎,开花了。”
王一博顺着方向望过去,眼神柔和:“看来海边的水汽,它很喜欢。”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喝茶,发呆。偶尔聊两句刚刚在集市里面看到的好玩的小事。比如说那个嗓门超大的渔家大姐,还有摊子里一只不停横着爬、差点逃出来的小螃蟹。
没有任何任务。
时间好像被拉得长长的,流速慢了下来。
过了差不多两个多小时。
太阳升得更高,挂在天空正中。气温跟着往上走了一截。
是时候回去处理海鲜了。
走进厨房。低头去看泡在盐水里面的花蛤,盆底果真沉了一层细细黑黑的沙子。
接下来便是一阵叮叮当当的忙碌。
王一博负责处理那两条小鱼,刮鳞,去内脏,冲洗干净,改上浅浅的刀痕,抹一点点盐和姜丝简单腌一会儿。
肖战收拾小鱿鱼。撕掉表面那层透明的薄膜,清理内脏,把鱿鱼须一根一根冲洗干净,切成好看的小圈圈。
计划很简单。一条鱼拿来清蒸;鱿鱼做蒜香爆炒;花蛤就用辣椒和姜丝辣炒。
燃气灶的火苗腾地燃起来。
油热,姜丝丢进去,滋啦一声响。
香味很快从厨房飘出去,漫到院子里。
没有饭店那种繁复的调料。就放基础的盐、一点点生抽、辣椒和少许糖。依靠食材本身的鲜甜撑住味道。
三道菜一一出锅,摆到院子实木长桌上。
盛好两碗白米饭。
正午的阳光落下来,照在餐盘里面。清蒸鱼嫩白,鱿鱼圈油亮,红红的辣椒裹着张开壳的花蛤。
肖战拿起筷子,先夹了一小块鱼肉。
牙齿轻轻一抿,肉就脱下来。鲜味儿直直在舌尖散开,只有极淡的海腥。
“哇,这个品质真的没得说。”他眼睛亮了一下。
王一博也尝了一口,点点头:“果然刚上岸的货,跟超市冷冻的完全不是一个感觉。”
海风悠悠吹过餐桌。
两个人坐在阳光下,慢悠悠吃着这一顿靠着自己一早赶集市换来的午饭。
远处,大海永不停歇,送来一阵阵绵长的浪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