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他们又翻了翻其他的箱子。大部分是魔门旧档,账目,布防图,人员名册,往来信函。还有些是各派的公文抄本,看样子是赵无咎搜集的把柄,用来要挟各派就范的。
"够用了。"谢清辞把一摞东西打包好,用油布裹了两层,"这些东西一旦公布出去,赵无咎的靖魔军立刻就散,各派的人知道自己被卖了,谁还替他卖命?"
"但得有个发布的地方。"沈惊寒说,"这些东西得让江湖上的人看到。"
"厉锋在外面接应。我们可以抄录副本,派人分送到各派。"
"不行。"沈惊寒摇头,"送过去也没人信。各派现在被赵无咎捏着,你送什么他们都不敢接。得等一个时机,等赵无咎露出破绽的时候,当众公布。"
"那现在怎么办?"
"先出去。"
沈惊寒走到石室门口,探头看了看通道。
"走吧。"
两个人沿着通道往回走。沈惊寒走在前面,火折子举在身前。谢清辞跟在后面,怀里揣着油布包,右手按在短剑柄上。
走到通道中段的时候,沈惊寒的脚步突然停了。
"怎么了?"
沈惊寒没有回答。
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脚下的石板。
"不对。"
"什么不对?"
"石板。"沈惊寒的手指沿着石板的边缘摸了一圈,"这块石板松动了。刚才进来的时候不是这样的。"
谢清辞也蹲下来。
两个人一起用力,把石板往上抬。
抬不动。
不是卡住了。是被人从下面顶住了。
沈惊寒的脸色变了。
"有人封了出口。"
他们快步走到通道尽头,来到那扇半掩的石门前。沈惊寒推了一下。
纹丝不动。
石门从外面被关上了。机括锁死,里面打不开。
谢清辞的手指在石门上敲了敲,厚厚的石壁,声音沉闷。
"铁水灌的。"他说,"从外面封的。不是简单闩上,是灌了铁水。"
沈惊寒的火折子快烧到头了。
他换了一根,但手里只剩两根了。
"赵无咎算准了我们会来。"谢清辞靠在石壁上,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被困在地下的人,"他调人回城是幌子,真正的目的是把我们引到文殊院,然后封死出口。"
"他知道地宫的机关。"
"他比我们更熟悉这里。"
沈惊寒在石门前来回走了两步,手指沿着石门的缝隙摸了一遍。
"有没有通风口?"
"地宫不可能没有通风口。但这种宋代地宫的通风口通常很小,只够换气,人钻不出去。"
沈惊寒抬头看了看头顶。
石壁上方,大约两丈高的地方,有一个拳头大小的孔洞,黑漆漆的,有微弱的气流从里面渗出来。
"那个。"
"太高了。"
"我上去看看。"
沈惊寒退了两步,助跑,蹬壁而上,一掌拍在石壁上借力,另一只手够到了孔洞的边缘。
他探头往里看。
黑。什么也看不见。但能感觉到里面有风,说明连通着外面。
"有通道。很窄。"
"多窄?"
"我试试。"
沈惊寒把肩膀往孔洞里挤。石壁粗糙,刮得他肩膀上的旧伤火辣辣地疼,但他没松手。挤了进去,半边身子卡在孔洞里,他憋住气,用力扭动,像一条蛇从石缝里钻过去。
"沈惊寒!"谢清辞在下面喊。
"没事。"他的声音从孔洞里闷闷地传出来,"卡住了,但能过。"
又挤了三息,他整个身子滑进了孔洞另一侧的通道里。
黑暗。
伸手不见五指。
他摸了摸四周,通道比他想象的窄,只能爬行。石壁潮湿,有水滴落的声音。
"谢清辞!"他趴在孔洞这边喊。
"在!"
"通道很窄,你得把油布包卸下来才能过。先递给我。"
上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谢清辞把油布包从孔洞里塞了进来。
沈惊寒接住,放在身侧。
"你试试能不能挤进来。右臂注意别蹭到石壁。"
"知道了。"
上面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沈惊寒听见了谢清辞的呼吸声,粗重,压抑,带着石壁摩擦衣料的"沙沙"声。
"卡住了。"谢清辞的声音从孔洞里挤出来,带着咬牙的闷哼,"肩膀,太窄了。"
"别硬挤。把右臂贴紧身体,侧着身子,先过肩膀再过胸口。"
"我他妈知道。"
又是一阵摩擦声,比刚才更用力,石壁刮在肉上的声音让沈惊寒的牙根发酸。
然后。
"出来了。"
谢清辞从孔洞里滑出来,摔在通道里,和沈惊寒挤在一起。两个人肩并肩趴在狭窄的通道里,像两条被塞进竹筒里的蛇。
谢清辞喘着粗气,右臂上被石壁刮出了一道血口子,血渗出来,在黑暗里看不清颜色。
"没事吧?"
"没事。皮外伤。"
沈惊寒在黑暗里摸索着,找到了谢清辞的手。
"走。往前爬。"
通道不知道有多长。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爬,膝盖磨在粗糙的石面上,裤子的膝盖处很快就磨穿了。沈惊寒的火折子灭了一根,还剩最后一根,他舍不得用,只在拐弯的时候点一下确认方向。
爬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通道开始向上倾斜。
"有坡度。"沈惊寒在前面试探着往前,"在往上走。出口应该在上面。"
"多远?"
"不知道。但坡度在变大,说明快到地面了。"
又爬了一会儿,沈惊寒的手指碰到了木头。
"出口有木板盖着。"
他用力推了一下。
推不动。
"从外面压了东西。"
"我来。"
谢清辞爬到他旁边,两个人一起用肩膀顶木板的底部。
顶了三下,木板松动了,上面压的东西被顶开了一点,透进来一丝光。
第四下,木板掀开了。
光涌进来,刺得两个人同时眯起了眼。
他们从文殊院后院的一口枯井里爬了出来。
井口被一块木板盖着,上面压了几块石头。木板掀开后,两个人从井里翻出来,摔在草地上。
天快亮了。
东方的天际泛着鱼肚白,青州城的轮廓在晨雾里若隐若现。
沈惊寒趴在草地上,大口喘气。肩膀上的旧伤被石壁刮破了,血洇出来,把灰布衣裳染了一片暗红。谢清辞坐在旁边,右臂上的血口子还在渗血,他拿左手按住,血从指缝里慢慢淌。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晨雾从城墙根飘过来,凉凉的,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
和南疆的晚风不一样。
和云梦山的硝烟不一样。
这是青州城的早晨。
他们活着出来了。
"沈惊寒。"谢清辞的声音哑得像砂纸。
"嗯。"
"你刚才在里面。"
"嗯?"
"你攥着我手的时候,手是抖的。"
沈惊寒的手指在草地上蜷了一下。
"没有。"
"有。"
"你看不见。"
"我摸到了。"
沈惊寒沉默了。
晨雾里,两个人坐在文殊院后院的草地上,浑身是伤,满身是土,怀里揣着要命的东西,头顶是快要亮起来的天。
"谢清辞。"
"嗯。"
"我师父临终前说,别让你一个人走。"
谢清辞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记得?"
"记得。"
"那你现在。"
"我现在不让你一个人走。"沈惊寒翻过身,看着他,"刚才在通道里,你卡住的时候,我怕你过不来。"
他的声音很轻。
"真的怕。"
谢清辞看着他。
晨光一点点亮起来,照在沈惊寒的脸上。他脸上全是灰,肩膀上的血洇成一片,眼睛被烟熏得通红,但那双眼睛看着谢清辞的时候,干净。
像南疆的月亮。
谢清辞的喉咙堵了一下。
他伸出左手,按在沈惊寒的肩膀上,按在那道被石壁刮破的伤口旁边,没碰到伤口,但离得很近。
"不让你一个人。"他说。
"嗯。"
"死也不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