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过完年，开学了。

正月十六报到，天还冷着。教学楼底下堆着没化完的雪，踩上去又硬又滑。我拖着箱子上了楼，在走廊里碰见他。

他在走廊里，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包辣条。

“哥。”

“嗯。”

“我妈让给你带的。”

他接过袋子，看了一眼：“你妈让你吃辣条了?”

“嘿嘿，偶尔吃还是允许哩。”

他笑了一下，拎着袋子下楼了。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寒假这一个月，他好像高了一点，又好像没有。

开春之后，学校办运动会。

他报了三千米。

这事儿是我从别人嘴里知道的。那天下午报名截止，我在教室门口碰见他，问他报了啥。

“三千米。”

我愣了一下。三千米，操场七圈半。

“你疯了？三千米你跑得下来吗？”

“跑不跑得下来，跑了再说。”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没什么表情。但我看得出来，他是认真的。他平时不怎么跑步，但一旦决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我没再劝他。

比赛那天，天很晴，太阳晃得人睁不开眼。操场上搭了棚子，广播里在喊各班的检录通知。

三千米是下午最后一个项目。

发令枪响，他冲出去了。第一圈还行，第二圈第二圈依旧还行，第三圈开始速度变慢了一些，到第五圈的时候，我就看出他不对劲了。

他摆臂的幅度小了，步子也乱了。跑到第六圈的时候，他从我们这堆人前面经过。我看见他脸色发白，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额头上全是汗。

我攥着矿泉水瓶子站了起来。

“哥！最后一圈了！快点！你行不行啊！”

他好像没听见。他低着头，咬着牙，往前挪。

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他整个人直接栽在了地上。

人群围上去，有人在喊“校医”。我挤开人群，蹲在他旁边。

他脸贴着跑道，大口大口喘气，手指抠着地上的塑胶粒。他的额头蹭破了，渗着血丝。

我把他的头抬起来，垫在自己腿上。

“你没事吧？你说话啊！”

他喘了半天，缓过来一点，抬眼看我，忽然笑了一下。

“哭啥，我又没死。”

我一把推开他脑袋，声音闷闷的：“滚，谁哭了。”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他躺在那儿，眯着眼看我。太阳晒得他脸发红，额头那块破皮还在往外渗血。

“你拉我一把。”

我弯下腰，把手伸给他。他抓住我的手，我用力一拽，他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撞在我肩膀上。他身上的汗味混着一点血腥味，扑面而来。

我扶着他站了几秒。

“慢点。”

“嗯。”

他松开我的肩膀，喘着气，慢慢往场边走。

晚自习我没让他去。我去校医室拿了碘伏和创可贴，送到他桌上。

他坐在座位上，看见我手里的东西，愣了一下。

“你拿这个干嘛？”

“你额头破了。”

“我自己来。”

“你看得见吗。”

他没再说什么，侧过身，把额头对着我。

我撕开创可贴，用棉签蘸了碘伏，轻轻擦在他额头上那道口子上。

他“嘶”了一声。

“疼啊？”

“不疼。”

我低着头，离他很近。我能看见他额头上细密的汗珠，也能感觉到他呼吸的热气。我的手有点抖。

我把创可贴贴上，退后一步。

“好了。”

“谢谢。”

“明天别剧烈运动了，歇一天。”

“嗯。”

我转身走了。回到了我的座位上。他坐在座位上，正低头翻书。额头上那块创可贴白得显眼。

晚上熄灯之后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想起白天他栽在地上的样子。想起他脸色发白、嘴唇没血色的样子。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顶。

我告诉自己：那是跑狠了，缺氧。跟我没关系。

对，跟我没关系。

我闭上眼。

可我心里清楚，他栽在地上的时候，我腿都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