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庭对峙风云起
出租车拐进居民区小道,车速渐缓。江晚星拎起帆布包,手搭在车门把手上,目光扫过窗外熟悉的巷口。路灯昏黄,照见对面便利店门口贴着的招聘启事,纸角已经翘起,被夜风吹得微微颤动。
她推门下车,脚步落在水泥地上,声音轻而稳。包里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没掏出来看。今早收到法院通知,开庭时间定在上午十点整,她提前两小时出门,为的是避开可能蹲守的记者。
法院大楼前台阶宽阔,两侧立柱冷灰。她走上台阶时,看见几个穿制服的法警站在门内,神情肃然。她出示了证件,通过安检门,帆布包过机后取回,拉链被拉开一道缝,她顺手合上,没说话。
走廊铺着浅色地砖,反光干净。她沿着指示牌往三号法庭走,高跟鞋踩出轻微回响。路过一间休息室,听见里面传来低语,是程砚修的经纪人和律师在争执什么,声音压着,断续可闻:“……不能让他乱说……证据链还没断……”
她没停步,继续往前。
推开三号法庭的门,里面已坐了不少人。旁听席靠后位置零星有几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大概是学校安排来旁听的法学系实习生。前排左侧坐着几名记者,摄像机架在三脚架上,镜头对准审判席。
她走向原告席,在指定位置坐下。帆布包放在桌下,手搭在桌面边缘,掌心有些潮,她不动声色地蹭了下裤缝。
抬头时,她看见了程砚修。
他坐在被告席一侧,穿着深灰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听见她进门的声音,他缓缓转过头,目光直直投来。嘴角没有笑,眼神却像钩子,带着试探和挑衅,仿佛在等她露出破绽。
她没躲,也没迎。只是看了他一眼,便收回视线,低头整理面前的文件夹。纸张边缘有些毛糙,是昨晚重新打印时裁剪不齐留下的。她用指甲轻轻刮平一角,动作很慢,像是在确认每一页都在。
法官准时到场。
木门从侧边打开,三位法官并排走入,中间那位五十岁上下,面容沉静,胸前挂着法徽。全场起立,她跟着站起身,脊背挺直。
“请坐。”法官落座后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晰。
法槌敲响,清脆一声,整个法庭安静下来。
“现在宣布,本案正式进入审理程序。”法官翻开案卷,“本案为江晚星诉程砚修身份冒用及新生儿档案篡改纠纷案,原告方主张确认亲子关系、恢复原始户籍信息,并追究被告相关法律责任。被告方是否承认指控?”
被告律师正要起身,程砚修忽然抬手,拦住了他。
全场目光集中过去。
他站了起来,动作从容,理了理袖口,看向法官:“审判长,我有话要说。”
法官略一停顿:“你说。”
“在回应指控之前,我想先提一个程序问题。”程砚修语气平稳,像在发表一场公开演讲,“原告江晚星所提交的关键证据——包括所谓‘童年影像’和‘证人录音’——其来源极不正常。我有理由怀疑,这些材料是她与一名叫谢临风的男子串通伪造,意图构陷我。”
旁听席一阵骚动。
记者们迅速低头记录,有人举起手机拍摄。
江晚星坐在原位,手指微微蜷了一下,随即松开。她没抬头看程砚修,也没去看旁听席的反应,只是将面前的文件夹重新摆正,指尖按住封面。
法官皱眉:“你有何依据提出此项质疑?”
“依据?”程砚修笑了下,右手抚过桌面,像在展示什么无形的证据,“第一,谢临风此人身份可疑,无固定职业,无社保记录,却能掌握医院内部监控与私人影像;第二,他与原告关系非同寻常,多次共同出现在公共场合,行为亲密;第三——”他顿了顿,目光终于转向江晚星,“就在昨夜,我方获得线索,谢临风曾于十年前私自复制产科值班室录像设备,具备长期潜伏、蓄意取证的可能。”
他停顿片刻,补充道:“我请求法庭,将谢临风列为本案共犯嫌疑人,暂停审理,先行调查其非法取证行为。”
全场寂静。
连记者都放下了笔。
江晚星终于抬眼,望向审判席。法官正在翻阅程砚修律师递上的临时申请书,眉头未展。另一名陪审法官低声说了句什么,主审法官点头,示意暂不答复。
她垂下视线,左手悄悄摸进帆布包内侧口袋。那里有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是谢临风上周交给她的病历复印件,写着“2003年冬·市儿童医院住院记录”,右下角盖着模糊的红章。她没拿出来,只是用指尖隔着布料点了点它,确认它还在。
然后她收回手,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坐姿未变。
程砚修缓缓坐下,右手仍搭在桌沿,指节微屈。他没再看她,而是转向律师,低声交代了两句。那姿态,像猎手收网后静待鱼死。
法官合上材料,敲了一下法槌:“被告方提出的质疑,本庭已记录在案。是否采纳,需结合后续举证环节综合判断。现宣布,进入原告陈述阶段。”
江晚星站起身。
她穿着米白色衬衫配藏青色半裙,外搭一件素色西装外套,头发依旧扎成马尾,用蓝色发圈束着。没有化妆,耳垂上只有一对银色小扣。
她从文件夹中抽出一页纸,刚要开口——
程砚修忽然又举手。
“审判长。”他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全场听见,“我还有一个补充请求。”
法官蹙眉:“请简明扼要。”
“我希望,在原告陈述前,法庭能先确认她提交的所有证据未经外部干预。”他目光扫过江晚星,“毕竟,谁也不知道,她今天带来的东西,是不是昨晚才刚刚‘制作完成’的。”
他说完,嘴角微扬,像是赢了一局。
江晚星站着没动。纸页在她手中轻轻晃了一下,她用另一只手压住边缘。
法官看着她:“原告,你是否同意在陈述前,由技术部门对你的证据材料进行完整性核验?”
她点头:“我同意。”
“好。”法官下令,“休庭五分钟,技术科入场检查证据原件。”
法槌再响。
两名技术人员从侧门进入,穿着白大褂,戴着手套。一人走向原告席,伸手:“请出示您携带的电子存储设备及相关纸质材料。”
江晚星从包里取出U盘和一叠文件,一一递出。U盘是普通的金属外壳,磨得有些发白。文件用曲别针别好,第一页写着“证据清单”。
技术人员接过,开始登记编号。另一个则打开便携电脑,准备导入数据。
整个过程安静而机械。
江晚星站在原位,手垂在身侧。她望着技术人员的动作,目光停留在U盘插入接口的瞬间。灯亮了,绿色,稳定。
程砚修坐在那边,身体微微后仰,一只手搭在椅背上,另一只手轻轻摩挲着左手小指上的戒指。那枚蛇形戒面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像某种活物的眼睛。
五分钟很快过去。
技术员合上电脑,向法官递交一份初步报告。法官快速浏览后点头:“证据设备未发现远程操控或篡改痕迹,纸质材料无新旧不符情况。可以继续。”
江晚星重新站定在原告席前,手中拿着那页纸。她刚要开口——
程砚修第三次举手。
“审判长。”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分量,“我再次申请,要求调取谢临风近五年银行流水,查明其是否接受原告资金支持,以证二人是否存在利益同盟。”
法官终于沉下脸:“被告方,你连续打断庭审程序,已影响审理效率。你的申请涉及案外第三人,且无直接证据支撑,本庭不予受理。”
“我只是为了保证司法公正。”程砚修耸肩,慢慢坐下。
江晚星没看他。她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纸,深吸一口气,抬起头,面向审判席。
“我叫江晚星,二十二岁,江南大学中文系大四学生。”她声音不快,也不抖,“今天我站在这里,不是为了争夺什么继承权,也不是为了报复谁。我只是想拿回我的名字。”
她刚说到这里——
旁听席最后一排,一个穿黑卫衣的男人悄然起身,无声离开。门关上前,他回头望了一眼原告席的背影,抬手碰了碰帽檐,转身走入走廊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