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夜探
青州城的白天和夜晚是两个地方。
白天街上还能看见三两个行人，到了夜里，主街上的铺子全关了门，连打更的都不敢出来。靖魔军的巡夜队一队十二人，半个时辰走一趟，铁靴踩在石板路上，咔咔的声响在空巷里传出去老远。
沈惊寒和谢清辞分头行动。
沈惊寒走街面，摸地形。他沿着主街从城西走到城东，把每条巷子的宽窄，每个路口的拐角，每处能藏人的死角都记在脑子里。他的记性极好，凌霄阁的内功心法练到深处，过目不忘是基本功。走一趟回来，整座城的街巷格局已经像刻在脑子里一样清楚。
谢清辞走屋顶。
他右臂不便，但轻功没受影响。南疆三个月养出的体力加上魔门本门的提纵术，他在青州城的瓦脊上如履平地。斗笠换成了黑布蒙面，黑衣黑裤，混在夜色里几乎看不见。
城东知府衙门比他想象的大。
三进院子，外院住着靖魔军的普通兵卒，中院是军官和赵无咎的铁衣卫，内院灯火最亮，门口站着四个铁衣卫，腰间佩刀，站得笔直。
谢清辞伏在衙门后巷的一棵老槐树上，透过枝叶的缝隙往里看。
内院的堂屋里，两个人坐在灯下。
一个穿靛蓝锦袍，面白无须，四十来岁的样子，手里转着一枚玉扳指，赵无咎。武林盟主，铁衣卫的首领，也是三年前带人烧了魔门总坛的幕后主使之一。
另一个穿灰袍，腰间佩剑，陆长渊。
谢清辞的瞳孔缩了一下。
三个月不见，陆长渊瘦了一圈，颧骨凸起，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里的光比在凌霄阁时更亮了，不是正道的清明，是某种疯狂的东西，像一根烧到最后的蜡烛，亮得刺眼，但随时会灭。
"各派的人编入靖魔军的事，办得怎么样了？"赵无咎的声音从院子里传出来，不大，但夜静，听得清楚。
"峨眉和崆峒已经编完了。武当还在拖，说要请示掌教。"陆长渊的声音比从前低沉了，带着一种刻意压出来的稳重，"不过他们拖不了多久，我手里这块令牌，武当不敢不认。"
"令牌。"赵无咎嗤笑了一声，"你那块令牌到底是不是真的，你自己心里没数？"
陆长渊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真的假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信不信。"
"他们迟早会知道。"
"那就让他们知道。"陆长渊抬起头，灯火映在他脸上，"到时候凌霄阁已经不存在了，沈怀山死了，沈惊寒下落不明。谁还能证明这令牌是假的？"
赵无咎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比你师父厉害。沈怀山守了二十年，守出个灰飞烟灭。你才三个月，就把各派捏成了一股绳。"
"过奖。"陆长渊的语气平淡，听不出是得意还是别的什么，"不过有一件事，魔门那个谢清辞，最近在楚雄一带出现过。有人看见他带着三百多人往北来了。"
赵无咎的手指停在扳指上。
"三百多人？"
"魔门旧部。厉锋，黑七，还有几个当年漏网的堂主。"
"他敢来青州？"
"他为什么不敢？"陆长渊的嘴角弯了一下，"凌霄阁都烧了，他还有什么好怕的。"
赵无咎沉默了一会儿。
"铁衣卫加靖魔军，六百多人对他三百人，硬碰硬他讨不了好。但他要是搞夜袭，搞暗杀，麻烦就大了。"
"所以得先下手。"
"怎么下？"
陆长渊凑近了一些，声音压得更低了。
谢清辞在树上屏住呼吸，把耳朵往前探了探。
"我有个线人，在楚雄的黑市里。他说谢清辞身边多了一个人，灰布衣裳，使剑，身手极快。有人认出来了，说是沈惊寒。"
赵无咎的扳指咔地响了一声。
"沈惊寒没死？"
"没死。而且，跟谢清辞在一起。"
"这两个人凑到一块儿了？"
"凑到一块儿了。"
赵无咎站起来，在堂屋里踱了两步。
"麻烦。"他只说了两个字。
"是很麻烦。"陆长渊也站起来了，"沈惊寒对凌霄阁的地形，布防，暗道了如指掌。谢清辞对魔门的残部和江湖门路了如指掌。两个人加在一起。"
他没说完。
赵无咎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的四个铁衣卫。
"铁衣卫里有几个好手，能对付沈惊寒吗？"
"一对一，未必。但沈惊寒背上带伤，战力打了折扣。关键是。"陆长渊的声音里多了一丝阴冷，"谢清辞的右臂废了六成。这是机会。"
谢清辞的手指在树皮上抠了一下。
"所以。"赵无咎转过身，"你的意思是？"
"放出消息，说靖魔军要在三日后押送一批粮草出城，走北门。粮草是幌子，真正埋伏的是铁衣卫的弩手。他们要是来劫。"
"就一网打尽。"
"是。"
赵无咎点了点头。
"可以。但得加一道保险。"
"什么保险？"
"沈惊寒那个人。"赵无咎坐回椅子上，手指慢慢转着扳指，"他有个毛病。优柔寡断。不是怕死，是心软。你拿谢清辞要挟他，他比什么都听话。"
陆长渊的眉毛动了一下。
"你是说。"
"抓谢清辞。"
"他身边三百多人。"
"不用硬抓。引蛇出洞。"赵无咎的眼里闪过一丝精光，"放出消息，说你在城北的废弃驿站里藏了一批魔门的旧档，谢清辞他爹的遗物，魔门总坛的布防图，当年各派参与围剿的名单。他要是知道这些东西在你手里，会不会来？"
陆长渊沉默了三息。
"会。"
"那就够了。"
树上的叶子被夜风吹得沙沙响。
谢清辞的指甲嵌进了老槐树的树皮里，抠出一道白印子。
他爹的遗物。
魔门总坛的布防图。
各派参与围剿的名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