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会议室的雨
那天晚上,他把汇屿资本那本薄薄的资料册带回了家。
书房架子上从左到右排着十台小机器人,都是他这些年一台一台亲手做的。他没开主灯,只留了书桌上一盏,把册子摊开翻到第一页。他把台灯调到最亮,把照片举起来对着光看了很久。那道疤他认得——高三那年,王一博翻学校后门,被铁栏杆划的,流了很多血,他嫌去医务室丢人。肖战拿出自己的手帕说,那你自己按着,他就真的用手按了一路。
凌晨一点,他把汇屿资本的公开资料翻完了一遍。注册地在开曼,成立时间是五年前。创始人履历那一栏写得干干净净,只有两行:二十四岁创办汇屿资本;此前,无。
从十九岁到二十四岁,五年。一个人的五年,在所有公开资料里,一个字都没有。像是有人用橡皮,把那几年擦掉了。
一个死人,是用什么办法,用五年时间,变成一家资本的创始人的。
凌晨两点,他做了一件很蠢的事。他翻出通讯录,一路拉到底,王一博三个字还躺在里面,十年没动过。这十年里他只拨过一次,第一年,是空号,后来他再也没拨过。
今晚他拨了。
嘟——
只响了一声,他就挂了。心跳突然加速,像被大人抓到的偷吃糖果的小孩。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坐了很久,一动没动。
那个号码还活着。
谈判会议当天,他很早就到了公司。
他六点就起床了,在家里换过两次衬衫,第一件太新,第二件颜色太深,最后他穿回了最普通的那件。进会议室之前,他让保洁把窗开了一条缝——其实这间屋子常年开着新风,用不着开窗。
九点整,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三个人,一个比一个轻,最后那个是皮鞋,落地的声音很稳。
门开了,先进来的是汇屿的法务,然后是战投负责人,最后才是他。
昨晚他把汇屿的公开资料从头翻到尾,里面一共只有两张照片。一张就是册子首页那张,他看了很久的那张;另一张是机场的抓拍,隔得很远,只有一个背影。
可那些都不算。真的站在面前的时候,他不敢抬头,所以第一眼看到的不是脸,是鞋,黑色的皮鞋,鞋尖上溅着几点雨渍。然后他看他的手,手里只拿了一个很薄的文件夹。再往上看,他穿着一身黑色西装,肩线笔直,身形修长,衬衫纽扣扣到最上一粒。眉眼还是和以前一样的冷,抬眼时没有一丝温度。鼻梁高挺,唇薄,下颌收出锐利的棱角,周身皆是拒人千里的寒气。
王一博进门先看了一眼那条窗缝,顿了一下,大概一秒,随后目光扫过整间会议室,从左到右,很快,扫到肖战的时候慢了下来。
肖战噌一下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摩擦出很响的一声,整个会议室的人都听见了,但他顾不上此刻的狼狈。
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两秒。这两秒里肖战看清了很多东西:他眼下有淡淡的青,像很久没睡;他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会在眼下投一小片影子。
王一博眼神里却没有丝毫波澜,看着他,伸出手。
“肖总,您好。”
客气,标准,像第一次见面。
肖战缓缓伸出手,轻轻的握住。王一博的手很好看,手指修长。但他的手很凉,指节很硬,中指侧面有一块握笔磨出来的薄茧。握上去的那一瞬,对方的手停了半拍,然后才用力——礼貌的力度,三秒。
“王总。”肖战听见自己的声音很稳,稳得他自己都想笑。
他坐回去,手心全是汗,把手放到桌子底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旁边的林恪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问。
坐下的那一秒,他忽然想起早上那条窗缝。他记得,高三那间活动室很闷,王一博每次进去第一件事就是开窗,不管外面在下雨还是在下雪。这个习惯他自己都没察觉,而肖战记住了,慢慢的也变成了他的习惯。
整个上午,王一博叫了他九次“肖总”,一次也没有叫过别的。
那天上午,肖战还看清了别的东西。
他比照片上瘦。西装是定制的,袖口刚刚压住手腕骨,可领口空出一指宽。他下巴上那道疤还在。他思考的时候左手拇指会一直蹭食指的第二个关节,高三那年他就这样。
会议室很大,坐了二十几个人,两边中间隔着两米的桌子。他试过——从他这个位置伸手,够不到对面。
汇屿的法务开口就是三个条件:核心资产单独剥离,三年财务数据全量开放,管理层留任名单由汇屿最终确认。一条比一条狠。沈氏的战投总监站起来争了四十分钟,声音越争越小。中途沈氏的法务在纸上写了三个字推给同事,肖战扫了一眼,写的是:接不了。
他当然知道接不了。可账上的钱只够三个月。
王一博全程没说话,只是听,手指搭在桌面上偶尔动一下。整场会他没喝过一口水。他身后那个年轻助理一直在记,记到一半凑过去小声说:“老板,水。”王一博没接,助理就闭了嘴,把杯子放回去。
肖战认得这种默契——那是跟了很多年才会有的默契。他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这十年,他身边有这样一个人。
念头刚起来,就被他掐了。
一直到沈氏那边说完,王一博才开口。
“贵司的方案,我们研究过。很稳。”他停了一下,“稳得不像是一家想活下去的公司做出来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三秒。沈氏的人脸色都变了,以为这是商业攻击。只有肖战知道,这句话不是——这是他十年前听惯了的调子:最狠的话,用最平的声音说出去,然后看着对方的脸。
王一博翻了一页文件。
“贵司三号车间,去年四月那笔维修计提。”他报了一个数字,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走的是管理费用。”
会议室安静下来。那是沈氏的内部账,年报里没有,公告里也没有。战投总监脸色变了:“王总从哪里拿到的?”
“公开渠道。”王一博说,“贵司的招标文件里提到过一次。”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那位总监,他在看肖战。肖战的手指在桌子底下慢慢收紧——他明白了,这个人把沈氏从头到脚翻过一遍。不是三个月,是很久。
中场休息的时候,肖战低头看着文件,察觉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他抬起头,王一博正在看他。
四目相对,一秒,两秒......
王一博先移开眼睛,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继续。”
会开到十一点半。收尾的时候,肖战忽然开口。
“王总的口音,听着像南屿人。”
王一博抬起眼:“算不上。”
“我听着像。”
“待过几年。”
“几年?”
王一博停了一下。
“忘了。”
他说“忘了”的时候,没有看肖战。肖战也没再问,端起杯子想喝口水,发现杯子早就空了。
散场的时候林恪凑过来,压着声音:“肖总。”
“嗯。”
“这位王总,好像认识您。他总是偷偷看你。”
肖战心颤了一下,没接话。汇屿的人陆续起身往门口走,那个年轻助理路过肖战的时候笑了一下,脚步停下。
“肖总,”他说,“我们老板,每年都会来南屿一次。”
出公司大楼的时候肖战快走几步先出门,汇屿的人跟在后面。公司的大门是玻璃门,回南天的水汽糊了半面,看不清外面。他伸手去推,门却被人先一步扶住了。
是王一博。
他站在门边,一只手压着门板,侧过身,让他先过。
“肖总,请。”
肖战只好从他面前走过去。两个人错身的时候距离大概只有二十厘米。他闻到对方身上很淡的味道——一种清冽的味道,就好像此刻的阴雨天带着丝丝冷意。他听见自己的心跳,隔着西装都听得见,只好把呼吸放慢。
王一博的手还压在门板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两只手之间隔着一寸。他的的目光在肖战领口停了一下,然后那只垂着的手抬起来了一半,又停住。
肖战的呼吸停了一秒。
王一博把手收了回去。
“肖总,”他说,“领带歪了。”
然后他松开手转身走了,西装下摆扫过玻璃门,走进雨里,没有回头。
林恪从后面追上来:“肖总,车在下面。”
肖战没动。他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领带。
领结正正的,一点也不歪。
同一时间,王一博坐进车里,没让助理开车。他掏出手机翻到通话记录:昨晚凌晨两点,呼入,响了一声,挂断。
那个号码他八年前又买了回来。他盯着屏幕上那串熟悉的电话号码,重新输入名字进去:阿战。
前排的陆拾回过头:“老板,走吗?”
“再等一会儿。”
他抬起头,看着那扇已经关上的玻璃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