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十台
王一博坠桥失踪的那天,肖战没有哭。
他一个人跑到连屿大桥上,从桥头跑到桥尾,来回跑了一遍又一遍,他喊他的名字,喊到嗓子出血。最后被沈家的人拖走的时候,他脚上少了一只鞋,白色的袜子上渗出刺目的红。
十年后,他在一份收购意向函上,看见了王一博的签名。
第一章 第十台
南屿的春天有个名字,叫回南天。墙在流汗,玻璃上永远蒙着一层水汽,擦一把,两分钟后又回来。整座城的人都在等一场能把潮气赶走的太阳。
肖战不等太阳,因为专属于他的太阳在十年前就已经失去了。他只等这一天,每年这一天,他都会一个人走上连屿大桥。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一股海腥味,伞有些撑不住,他索性收了伞,任由雨滴落在身上。
桥中段有一块水泥台,被栏杆挡掉一半,平时没人多看一眼。
他从大衣里拿出一样东西,巴掌大,铝壳,抛过光。握在手里,还带着他身体的温度,像一块被太阳晒过的石头。外壳是他自己打磨的,磨了一个月。
这东西只有一个功能,走完一条笔直的线。
他把机器放在水泥台正中间,摆正,按下开关。机器晃了两下,找平,往前走。走到头,停住,转半圈,走回来。肖战站在雨里,看它走完三遍。
他给这东西取了个名字,叫桥。名字有点笨,可它本来就是个笨东西。
高三那年,他和王一博做过一台一样的。塑料轮子,废电路板,线头露在外面,用胶带缠了三层。就那样,拿了全市一等奖。
颁奖台上,王一博拿着话筒,眼睛带着笑意看着他说,以后我们做第三代。
第三代到现在也没做出来。
小机器人底座内侧刻着一行很小的字。每一台刻的都是一样的,他刻了十年。前九台都在他家书房里,从左到右排着,一台没扔。
做第七台那年他烧到三十九度,半夜爬起来,把一颗歪掉的螺丝重新上了一遍。上完,他坐在地上,想了很久,不知道继续的意义是什么,不管他做什么那个人都不会再看见了。但这是他唯一还做得到的和他有关的事。
他蹲下去,按掉开关,把机器捧起来,用袖子擦干。然后对着海,说了一句话。
“明年我不来了。”
这句话他说了十年。
他抬起手腕,是一块普通的电子表,时间却停在十点四十七分,一秒也不再向前走,这块表十年前就停了,停在那个漆黑又冰冷的雨夜。、
十年前那天晚上,他见过王一博最后一面。
巷口的路灯坏了,只剩一家便利店的灯亮着,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他对王一博说了三个字。那三个字,他十年没敢在心里复述第二遍。
两个小时后,电话响了。那天的雨,比今天大得多。他跑上桥的时候,鞋里全是水,一步一声。他扒着护栏往下看,底下什么也看不清。只有黑的水,一浪一浪地往上拍。
他喊一个他的名字。喊到后来,嗓子已经发不出声音。
沈家的人把他拖回去的时候,他一只手还死死抓着护栏,指甲翻了。
后来警方的结论是雨天湿滑,意外落水。
三天后,人们在岸边找到了王一博的外套。一个月后,警方宣告的他的死亡。 葬礼办得很安静。王一博没有别的亲人,到场的人只有他一个。他站在碑前,从下午站到天黑,站到腿失去知觉。
碑上的字是他挑的字体。他挑了很久,最后挑了最普通的一种。他后来想过,王一博大概不会喜欢那种字体。
可他没有机会再问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打碎了他的回忆。他掏出来,屏幕上跳着两个字:林恪。
“肖总,您在哪儿?”
“桥上。”
那边顿了一下。
“……哪座桥?”
“连屿。”
林恪没敢再问。他做事一向聪明,知道什么问题不该问第二个。
“有事?”
“有事。”林恪的声音紧了紧,“汇屿的意向函今天下午到了。条款很硬,法务部和战投部吵了一下午,谁都不敢拍。”
“对家定了?”
“定了。”
“哪家?”
“汇屿资本。”林恪停了一下,“海外架构,专做产业整合和不良资产。业内评价三个字——干净、狠。”
“资料呢?”
“在我桌上。”
“我现在回公司。”
雨点砸在屏幕上,把光晕开。肖战抬手擦了一把,没擦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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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氏大楼总经理办公室。
林恪把文件推过来,纸边压得很齐。
“意向函。出价比市场高两成。”
“条件呢?”
“三个月完成尽调,董事会改组,管理层留任名单由他们定。”林恪顿了顿,“还有一条——交割前,不得处置任何固定资产。”
肖战抬眼看了他一秒。
“他们要的是我签字。”
“是的。”林恪说,“而且时间很紧。”
肖战没接话。
他解开外套,坐下来,把文件拿过去,一页一页翻。很慢,第一页,第二页,第三页......
林恪在旁边看着,终于没忍住。
“您看这个,比看年报还慢。”
“闭嘴。”
林恪就闭嘴了。
账上的钱还能撑四个月。三号车间那两条线停了半年,每个月都在流血。
董事会那两个老家伙今天下午刚给他打过电话。一个说沈氏不能卖给外人,一个说沈氏再不卖就得死。
两句话都对。
两句话他都不想听。
他父亲这半年住了两次院,出院以后话更少了。只在饭桌上问过一次。
“汇屿的事,你想好了没有?”
他说,还没有。
他父亲就没再问。
肖战翻到最后一页。
授权代表(签字):
三个字,墨色很黑,下笔很轻,收尾的地方往上挑了一点点。
他认得那个挑。这一辈子,他只在一个人笔下见过。
他把手指压在那三个字上,一秒,两秒,三秒......
耳朵里开始嗡嗡作响。
死人不会签字。
但那个名字,现在正落在沈氏核心资产的收购意向函上。
“汇屿的创始人,”林恪在旁边说,“二十九岁,港科大出来的,很年轻。”
肖战没抬头。
“背景资料在这儿。”林恪把一份薄册子放在桌角,“要现在看吗?”
“不用。”
他把意向函合上,指尖还压着那一页。
“你出去。”
林恪看了他一眼,退出去,轻轻带上门。
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静静的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雨从大变小,又从小变大。
然后他伸手,把桌角那本册子拿了过来。
第一页是一张照片。
深色西装,眉眼很冷,下巴上有一道很浅的疤。
肖战看着那张脸,想伸手去触摸,却发现他的手在抖。
然后他听见自己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怕吵醒谁。
“……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