摊派
返程车队一路疾驰返回王家老宅。
车厢里一片安静。王一博靠在肖战身侧,闭着眼休养体力,手臂、腰侧包扎好的伤口还隐隐作痛,每一次车身颠簸,都扯动皮肉下的钝痛。肖战一直半环着他,一只手轻轻护在他腰后,生怕磕碰伤到伤口,目光沉沉落在王一博苍白的侧脸之上,满心都是挥之不去的愧疚。
方才废弃厂房里惊心动魄的一幕,一遍遍在他脑海循环回放。只要他再晚折返几分钟,结局不堪设想。
车队驶入老宅庭院,早已等候在此的家庭医生立刻迎上来,将王一博送入二楼客房,拆开临时包扎的绷带,仔细清创缝合更深的伤口,重新上药固定。肖战寸步不离守在房间,全程站在一旁看着,指尖攥紧,看着纱布一点点被渗出的血色浸染,心口如同巨石重压。
处理完伤口,医生反复叮嘱,伤口静养期间不可剧烈活动,尽量减少情绪剧烈起伏,随后便轻手轻脚退出房间,将空间留给二人。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窗外天色彻底沉落,夜幕笼罩整座宅院,屋内只留一盏光线柔和的落地灯,投下大片朦胧阴影。
肖战拉过一把椅子,坐到病床旁边,静静看向卧榻上的王一博,率先开口打破长久的沉默。
“今天是我的错。”肖战声音低沉,没有任何辩解,“沈聿舟的求救信号本就疑点重重,是我被旧恩捆住心神,做出错误的判断,将你孤身留在充满埋伏的主厂房,害你负伤涉险。”
王一博缓缓睁开眼,看向天花板,安静听他说完,过了片刻才缓缓转头望向肖战。
“肖战,你知道最伤人的是什么吗?”王一博的声音淡淡的,带着负伤之后的虚弱,“我从一开始就猜到大概率是圈套,我站在厂房门口问你怎么选的时候,我心里已经预想过答案。可真正看见你转身带人离开的时候,还是控制不住地寒心。”
“我明白你感念当年救命之恩,我从来没有逼你忘掉这份恩情,也没有要求你恩断义绝。我只是不能接受,每一次到了抉择关头,永远是我往后退让。”
肖战眉头微蹙,眼底满是苦涩:“我事后反复回想,若是提前知晓两侧全部是串通布置的陷阱,我绝不会选择动身奔赴西侧。”
“可问题就在这里。”王一博轻轻摇了摇头,“只要沈聿舟愿意,他随时都可以制造一场真假难辨的危机。每一次,你都没办法笃定地赌他是骗人的。只要有一丝他真的遇险的可能性,那份恩情就会推着你优先奔向他。今天是废弃工业区,往后还会有无数个一模一样的岔路口。你能保证,下一次,你一定选择站在我这边?”
肖战一时语塞。
他想要立刻给出斩钉截铁的承诺,可仔细思索,他没办法轻易许下百分百的保证。沈聿舟当年舍命相救是既定事实,如果未来真的发生一场并非伪造、性命攸关的险情,他当真可以置之不理?一旦说出承诺,日后若是无法做到,只会带来更深的裂痕。
这份短暂的迟疑,王一博尽收眼底。
王一博轻轻笑了一声,笑意里面满是疲惫:“你看,就连你自己,都没有十足把握。”
“我会尽全力权衡,优先考虑你。”肖战抬眼,认真看向他,“往后但凡沈聿舟发来求助邀约,我会让手下先多方核实真伪,没有确认属实之前,绝不贸然动身。我会刻意拉开距离,不再任由他随意牵动我的决定。”
“核实真伪。”王一博低声重复一遍,“沈聿舟心思缜密,他想要布置一场足以骗过核查的险情并不是难事,就像今日,连枪声都录制得足以以假乱真。只要他愿意花心思,核查这一道防线,随时都可以被击穿。”
房间再次陷入静默。
道理两人心里都清清楚楚,只是找不到两全的解法。恩情是解不开的死结,沈聿舟执念难消,陆明山依旧潜伏暗处伺机而动。
肖战伸出手,小心翼翼,轻轻覆在王一博没有受伤的手背上。王一博没有躲开,也没有主动回握,任由他搭着,指尖保持松弛,没有半分从前自然而然的亲昵。
“博博,我们一路走来不容易。”肖战的声音放得更轻,“前世种种磨难,重生之后,我最大的心愿就是护着你,和你扫清静渊的势力,安稳走完往后的日子。我不想因为旁人的算计,最后走到分开那一步。”
王一博静静凝视他许久。
重生归来,他所有执念本就围绕肖战而生。他何尝愿意走到疏离离散的地步。可接连不断的两难抉择、一次又一次被迫退让带来的不安,已经在心底刻下深深伤痕。口头的许诺轻飘飘的,抵不过一次又一次真实发生的取舍。
“肖战,我愿意再信你一次。”王一博缓缓开口,“但我没有办法当作今日的事情没有发生。我需要时间,慢慢重新拾起信任。在这段时间里面,我们保持距离。公事之上依旧同心协力追查陆明山与制衡名册,私下,暂时不要再回到从前亲密无间的状态。”
肖战心口一紧:“暂时分开?”
“不是分开。”王一博轻轻纠正,“是拉开一段距离,让彼此冷静。等我们彻底解决陆明山,把静渊残余势力清除干净,彻底了结沈聿舟这份纠缠不清的羁绊,我们再来好好谈论两个人的未来。在此之前,主卧我不会回去,依旧住在客房。”
肖战盯着王一博平静的眼眸,清楚他心意已决。今日死局之中亲身涉险负伤,已经耗尽他大半耐心,强行纠缠挽留,只会适得其反。
良久,肖战缓缓点头:“我尊重你的想法。但你记住,无论什么时候,只要你需要,我一定第一时间站在你身前,不会再让你独自身陷险境。”
谈话到此,摊牌落幕。没有激烈争吵,没有歇斯底里的控诉,可这份冷静之下达成的约定,比争执更让人窒息。
同一时间,老宅之外。
陆明山顺利从废弃厂房密道脱身之后,并没有远遁逃离,而是暂时藏身于城郊一处隐秘住所。他面前摆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面正是工业区埋伏现场传回的录像。画面定格在肖战义无反顾转身奔赴西侧仓库、留下王一博孤身踏入险境的瞬间。
他指尖轻轻划过屏幕上王一博负伤的身影,神色平静,看不出得逞的狂喜。
这一局,虽然没能将王一博彻底困住,但是成功撕开二人之间最深一层的隔阂。方才内线传回消息,王一博和肖战已经达成私下保持距离的约定。
陆明山端起手边温热的茶水,轻轻抿了一口,低声自语:
“裂痕一旦成型,想要复原便难如登天。慢慢来,不必急于一时。”
他并不奢求一步到位拆散他们,他享受这个缓慢消磨二人羁绊的过程。他蛰伏二十年,有足够耐心等候,等候那道缝隙一点点拓宽,直到再也无法弥合。
坐在一旁的沈聿舟看向陆明山:“今日计划没能成功留下王一博,肖战已经对我心生戒备,往后再想要借恩情逼迫他,难度会大很多。下一步打算如何布局?”
陆明山抬眼看向沈聿舟,淡淡开口:“不必继续拿虚假险情逼迫肖战。这条路已经行不通。接下来,我们换另外一个方向。制衡名册的线索,我们放出一部分虚假信息,诱导他们走入新的圈套。同时,悄悄放出风声,伪造一份证据,让肖战误以为,当年肖家倾覆的背后,王一博隐瞒了一部分关键信息。”
沈聿舟微微挑眉:“挑拨他们互相怀疑?”
“没错。”陆明山唇角浮起极淡的笑意,“从前,我们是制造外部抉择难题逼迫肖战取舍。接下来,直接从二人内部植入猜忌,让他们开始怀疑彼此。外人的挑拨终究有限,一旦心底开始怀疑对方,不需要旁人推波助澜,隔阂便会自行疯长。”
沈聿舟缓缓点头:“这个法子更狠。一旦他们之间生出互相猜忌,就算没有我从中制造危机,他们自己之间也会慢慢走远。”
两人低声敲定新一轮布局的细节,一条条推演每一步可能出现的变数,提前备好后手。
第二天清晨。
肖战早早起身,第一件事情便是来到客房看望王一博。王一博已经醒过来,正靠在床头翻阅昨夜外勤传回的情报卷宗。伤口依旧隐隐作痛,他翻看文件的时候,动作放得很缓慢。
“怎么不多休息一会?”肖战推门走入,手里端着一份温热的早餐。
“陆明山从工业区脱身一夜,到现在依旧踪迹不明。”王一博抬眼看向他,“外勤追查一夜,没有捕捉到他的行踪。他不会就此收手,很快便会有新的动作。制衡名册依旧下落不明。”
肖战将早餐放到床头柜上:“我已经加派人手全城搜捕陆明山。同时,我让人紧盯沈聿舟的动向,他所有出行、联络记录全部监控起来。不会再任由他们暗中布置陷阱。”
王一博轻轻颔首,拿起桌上的卷宗继续翻看。
两人谈论案情的时候,配合依旧默契,思路互补,可言语之间少了往日的松弛温存,公事公办的味道浓重许多。
就在二人逐条梳理情报的时刻,肖战的私人邮箱收到一封匿名邮件。
附件是几张泛黄的旧文档照片,附带一份手写批注。文档正是当年肖家出事前夕的相关记录,批注刻意伪造,隐隐暗示王一博早就知晓肖家危机降临,却刻意隐瞒部分线索,没有提前告知肖战。
肖战点开附件,目光落在伪造的批注文字上,瞳孔微微一缩。
王一博留意到他神色突变,抬眼看向他:“怎么了?”
肖战指尖悬在屏幕之上,盯着那一份伪造的证据,心底掀起惊涛骇浪。
新一轮的离间之计,已经悄无声息送到他面前。
陆明山的第二重棋局,正式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