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隙
双人舞台的任务卡是方姐亲自递过来的。
“节目进入中期,需要你们合作一首原创歌曲,词曲加舞台编排,三天后提交。”方姐站在客厅的茶几边上,把一张印着节目logo的任务卡压在上面。她推了推金丝眼镜,目光在两人脸上转了一圈,笑容不变,“词曲创作我不干涉,但导演组想看到‘破冰’的效果。所以——别写太沉重的东西。”
肖战看着任务卡上“词:肖战,曲:王一博”那行字,把卡纸翻了个面,没说话。
王一博坐在沙发另一头,正用手机外放一小段钢琴riff。他戴着单边耳机,食指在膝盖上敲着节拍,没抬头。
第一天下午,两人坐在别墅客厅的钢琴前面。气氛比前几天还僵。
肖战摊开一个牛皮纸本子,铅笔捏在手里,笔尖悬着。他写了几个词,划掉,又写。纸面上很快多出一片涂改的黑疙瘩。王一博坐在琴凳另一头,双手搭在琴键上,没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黑键的边缘。
“你先弹一段。”肖战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页,“我听听感觉。”
王一博按下第一个和弦。是一段小调,很慢,音符之间留着大段大段的空白。肖战的铅笔跟着节奏在纸面上轻轻敲,敲了十几下,停下。
“这个调太丧了。”肖战把本子立起来给他看,上面写着几句零散的词:雨停了,伞还在手里,人呢。
王一博扫了一眼,眉头皱起来。
“不能写这种。”他把手从琴键上收回来,语气很直,“写‘从未分开’。”
肖战看着他:“你写‘从未分开’,但事实是我们分开了六年。中间什么记忆都没有,干干净净的六年。你让我写什么?”
“写我们没分开过。”王一博盯着本子上的字,声音低了一点,“你为什么要一直否认?”
肖战把铅笔啪地拍在本子上。
“我否认?”他笑了一声,嗓子发紧,“王一博,你告诉我,我怎么承认?我连我们什么时候开始,什么时候结束,为什么变成这样都不知道。你让我对着空气承认?”
“我的身体记得。”王一博的声音抬高了半度,手指攥住了琴凳边缘的皮面,指节泛白,“我闻到你的味道就知道是你。我听到你的名字心跳就会快。我把那个头盔擦得比自己的车还干净。你说我在否认?”
“身体记得有什么用!”肖战站起来,本子从膝盖上滑下去,掉在地板上,摊开着,“身体记得能证明什么?能证明我们真的在一起过?还是能证明这六年不是我一个人在自作多情?”
王一博也站起来了。琴凳被带得往后滑了一下,木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他比肖战高半个头,站在面前的时候压迫感很重。但他眼眶红了。
“你别说了。”他嗓子里压着什么东西。
“凭什么不说。”肖战看着他,胸口起伏得很快,“你总是这样,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解释,就靠一个动作、一句莫名其妙的话让我自己猜。我不想猜了。我累了。”
他转身往外走。脚步很快。客厅的门被他拽开,又重重关上。声响在空旷的别墅里回荡了很久。
王一博站在钢琴前面,胸口还在起伏。他低下头,看着地上那本摊开的牛皮纸本子,肖战的字迹很潦草,“雨停了,伞还在手里,人呢”那几行字被划了一道粗线,但还能看清。
他把本子捡起来,放在琴盖上。
然后他坐回琴凳,手指搭在黑白键上。他不知道自己想弹什么。但他闭上眼的那一刻,手指自己动了。
第一个音落下去。
肖战靠在二楼走廊的墙壁上。后背贴着冰冷的墙面,膝盖弯着,整个人往下滑了一点。他把脸埋在手掌里,呼吸闷在掌心,肩膀一抽一抽的。
底下传来钢琴声。
很轻,像是试探。一开始只有几个零散的音符,不成调。然后那些音符慢慢地连起来了,连成一条线,再连成一个段落。
肖战的手指僵在脸上。
那个旋律,他听过。
是《陈情令》的主题曲。六年前那部戏的主题曲。但王一博弹的不是原版,他改了调性和节奏。原本明亮的段落被他压低了半个八度,变得很轻,很慢,像是在回忆里泡过一遍,捞出来的时候还滴着水。
肖战靠在墙上,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他咬着下唇,咬得很用力,几乎尝到了血腥味。他没有下去,也没有出声。他只是蹲在那里,听着底下那个人用自己都不记得的旋律,弹完了一整段。
方姐是第二天早上找上肖战的。
肖战在院子外面透风,手里捧着一杯凉掉的咖啡。方姐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了一件披肩,很自然地搭在旁边的藤椅背上。
“肖老师,昨晚没睡好?”她坐下来,语气很闲。
肖战喝了一口咖啡,没答。
“我知道你们在查什么。”方姐把披肩折了一下,放在膝盖上,“林总让我转告你一件事——你如果愿意配合,可以恢复你一部分记忆。只恢复你一个人的。”
肖战转头看她。
方姐笑了笑,把声音放得很轻:“条件很简单。离开王一博。在镜头前公开表态,你们只是同事。林总可以让你重新成为顶流,资源照给,代言照上,没有任何影响。”
肖战把咖啡杯放在脚边的石阶上。他低头笑了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很好笑的话。
“你告诉林澈。”他抬起眼,眼底没什么情绪,“我宁愿什么都记不起来,也不会丢下他。”
方姐脸上的笑慢慢地淡了。她站起来,把披肩搭回手臂上,声音冷下去:“那你别后悔。”
那天晚上十一点多,肖战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显示的是顾远的名字。他接起来,听筒里传来的不是正常的说话声,是粗重的喘息,夹杂着金属撞击和脚步声。
“林澈……”顾远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在跑,又像在躲,“她背后……不只她一个人……是‘镜像’……”
电话断了。
肖战握着手机站在原地,后背渗出一层冷汗。他冲到隔壁房间去敲王一博的门,敲得很急。王一博拉开门的时候还穿着睡袍,头发乱着,看到肖战的脸色,什么都没问,直接抓起外套。
他们赶到医院的时候,顾远已经被推进了急诊。
他躺在病床上,右手缠着厚厚的石膏,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缝。旁边的床头柜上放着他的相机,镜头碎了,机身侧面凹进去一个坑,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砸过。
“酒店停车场。”顾远说话的时候嘴角扯了一下,疼得吸气,“两个人,戴口罩,一句话没说,直接动手。砸了相机,掰了我的手。”
“他们留话了没有?”王一博站在床尾,拳头攥得很紧。
“留了。”顾远用能动的左手,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点开一个视频。画面里是林澈,穿着黑色西装,站在一间会议室里,背后是一面墙的数据屏幕。她对着镜头笑了一下,笑得很淡。
“‘镜像’是一个组织。”顾远把手机递给肖战,“专门清洗公众人物的同性恋情。他们的客户是各大娱乐公司。你们只是产品。不稳定的、需要下架的产品。”
肖战的指尖按在屏幕上,把视频往后拉了一点。画面里出现了一个合影。林澈站在一个男人旁边,两人都在笑。那个男人的脸,肖战认得。
周远山。
《陈情令》的制片人。当年最支持他们的前辈。开机那天给所有人发了红包,杀青那天坐在监视器后面抹眼泪,说“这两个孩子有光”。
“他?”肖战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创始人之一。”顾远闭着眼,声音很虚弱,“林澈是执行者。周远山是那个定规矩的人。他们不光是删记忆——他们定期做‘维护’,把任何可能‘复活’的感情压回去。你们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
王一博转身走到窗边,背对着病房。他的肩膀绷成一条很硬的线。过了很久,他开口,声音哑得像被粗砂纸磨过。
“所以我们的感情……是他们眼里的违禁品。”
顾远没有回答。病房里只有心电监护仪滴滴的声响。
第二天下午,林澈来了。
别墅外面的保姆车停得整整齐齐,车门打开,林澈踩着高跟鞋走下来。她四十岁出头,短发利落,黑色衬衫外面套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马甲,手上戴着一枚素圈戒指。她走进客厅的时候,方姐跟在她身后半步,脸上堆着笑。
肖战和王一博坐在沙发两边。林澈在他们对面坐下来,翘起腿,背挺得很直。
“我知道你们想起了什么。”林澈开口,声音很平,没有寒暄,“我也知道你们拿到了密钥。但你们以为自己在做什么?拯救爱情?你们在毁掉整个行业。”
肖战靠在沙发上,手搭在膝盖上:“你删了三十七对情侣的记忆,就为了行业?”
“我删的是不稳定因素。”林澈看着他,目光很直,“你们知道你们公开之后会怎么样吗?经纪公司股价会跌,品牌方会解约,正在谈的影视项目会停摆。你们手上有多少人的饭碗,你们算过吗?”
“所以你替我们做了决定。”王一博的声音从旁边插进来,冷得没什么温度。
林澈转头看他,脸上的表情甚至带着一点怜悯:“我替你们选了最安全的路。你们应该感谢我。”
她站起来,扣上西装的扣子。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着他们。
“颁奖礼之后,我会启动最终清洗。你们有三天时间考虑。要么配合,要么消失。”
高跟鞋敲着地砖出了门。方姐跟在她后面,把别墅的大门轻轻带上了。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外面天色暗下来,院子里那棵树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贴在落地窗上。
肖战站起来,走到茶几旁边。林澈刚才坐的位置,留下了一个牛皮纸信封。他拿起来,撕开封口,里面掉出两张照片。
第一张是偷拍。2019年,片场。他和王一博站在角落的遮阳棚底下,两只手在身侧交握,十指扣着。两个人都穿着戏服,背对着镜头,但手指扣得很紧。
第二张是现在。昨天他们在院子里说话,王一博低头点烟,肖战站在他旁边,肩膀之间隔着半拳的距离。
照片背面,一行黑笔字,字迹很秀气。
“你们以为你们在反抗?你们只是在重蹈覆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