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
下午两人睡醒后，王一博从众多的滑板中挑了一个他最喜欢的墨绿色滑板，带着肖战去了小区附近的公园。那边有一个大广场，很多人在这里玩轮滑，也有人在上体育私教课。
下午5点，太阳已经不那么毒了，可空气里还是闷着一层热。树荫底下坐着几个乘凉的老人，广场上的地砖被晒了一整天，踩上去还带着温温的余热。蝉鸣声从树上铺天盖地地落下来，一阵一阵的，像是给这个夏天打着拍子。
王一博熟练地站上滑板，一下就滑出去好几米。肖战怕他摔倒，一直在后面喊：“慢一点——注意安全——”
可王一博欢快得像条鱼，在人群里任意穿梭。滑板在他脚下像是连着蓝牙，上面的人想去哪里，它就带去哪里。少年身体随着滑板的移动，把整个身形展露得淋漓尽致——修长的腿、挺直的背、被风鼓起的白色短袖。他微微侧身调整重心的时候，整个人像一只低飞的鸟，轻盈得几乎不带一点犹豫。
过了一会儿，他滑远了，听不见肖战的声音，立马又原路往回滑。其实肖战的视线一直追着他。广场上也有不少人在滑，滑得好的也不少，可跟前面那个清靓白净的人一对比，就显得乏味单调，黯然失色了。
肖战想，可能是因为那张英俊的脸，又或者是身上那种清冷贵公子的气息。总之王一博的出现，一瞬间就成了广场上的焦点，周围人的视线跟他一样，莫名其妙地就被吸引过去。
远处，少年正从人群中锁定了他，向他的方向滑来，全然不知自己是周围人视线里的追随者。肖战下意识地掏出手机，对着人拍了一张照片。
看着照片里那个低头踩板、发梢被风掀起来的少年，他的心跳却在此刻骤然加快。还来不及细想缘由，人已经到他面前了。
“哥，抱歉！我滑太快了。”王一博有些不好意思，微喘着，一看见大平地就心痒痒想滑，一时高兴就忘了人。第一次带人来这个公园，应该先安顿好他哥的。
“没事儿，这儿人太多，找个人少点儿的地方滑吧，安全些。”肖战说。明明广场很大，这个时间段人也不算拥挤，稀稀松松地散落着，在这里滑其实没问题。可他还是说了。
“哦，那绕过跑道后面有一条路，那边几乎没什么人。”王一博仔细回想公园里人少的地方。
“行，那咱们就去那边。”
两个人绕过跑道，走到公园靠街道的那条路上。路边种着两排杨树，树冠把整条路遮得严严实实，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洒出一片碎金。这里确实没什么人，安静得只剩下蝉鸣和远处车流的声音。
王一博把滑板放在地上，踩上去滑了两下，回头冲肖战招了招手，“哥，你来试试？”
肖战走过去，看着那块滑板，表情有些犹豫。
“我扶着你，不会摔的。”王一博从滑板上下来，把板子推到肖战面前。
肖战深吸一口气，踩了上去。滑板晃了一下，他整个人跟着一歪，手本能地抓住了王一博的胳膊。王一博被他拽得往前倾了半步，两个人的距离一下子拉近了，肖战身上那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混着一点汗意飘过来。
“你脚别太僵，放松一点。”王一博低头看他的脚位，一只手扶着他的手臂，另一只手虚虚地护在他腰侧，“重心往前，别往后仰。”
肖战按他说的调整姿势，滑板慢慢往前滑了一小段。他还没来得及高兴，轮子碾过一颗小石子，板子猛地一颠。他整个人往后仰，手在空中抓了一把，没抓住，连人带板摔在了地上。
“哥！”王一博蹲下去，脸色都变了，“摔哪儿了？有没有事？”
肖战坐在地上，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抬起来摆了摆，“没事没事，没摔着。”他低头看了一眼膝盖，擦破了一点皮，渗出细细的血珠，但确实不严重。
王一博顺着他目光看过去，看到那点血痕，眉头皱得死紧。他把肖战胳膊拉过来，又去看另一只手，手心蹭红了一片。他的表情越来越沉，嘴唇抿着，蹲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肖战看他这样，反倒笑了，“一博，我真没事。就蹭了一下，回去洗洗就行。”
“对不起。”王一博说，声音闷闷的，“我不该让你滑的。”
“你说什么呢？”肖战抬手在他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是我自己想试的，跟你有什么关系。再说了，哪个学滑板的不摔两下？”
王一博没接话，站起来伸出手，把肖战从地上拉起来。他又低头去看肖战的膝盖，那点血珠在汗湿的皮肤上格外刺眼。他蹲下去，从口袋里掏出纸巾，小心翼翼地按在伤口上，“先擦一下，回家给你消毒。”
肖战低头看着他蹲在自己面前的样子。少年的后颈晒得微微泛红，那撮熟悉的头发又翘起来一绺，搭在耳后。他忽然觉得膝盖上那点疼根本不算什么，可王一博按着纸巾的指尖却在微微用力，像是对那点伤比他自己还在意。
“行了，真不疼。”肖战伸手把他拉起来，“还滑吗？”
“我再滑一会儿就回。”
肖战坐在路边看着人来回滑，可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兴致缺缺的，看来这个人还在自责。
“不滑了，回家。”王一博把滑板收起来夹在腋下，语气不容商量。
肖战跟在他后面，看着少年挺直的背影和夹在身侧的那块墨绿色滑板，嘴角弯了一下。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家走。王一博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确认肖战跟上了，又转回去继续走。
肖战看着他的后脑勺，没忍住，又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里是少年的背影，白T恤被汗洇湿了一小块，滑板夹在臂弯里，脚步走得又稳又快。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快走两步跟上人。
“晚上想吃什么？”肖战问。
“随便，你做什么都行。”
“那吃凉粉吧，天热。”
“好。”
王一博应得很干脆。肖战侧头看他，少年脸上那点自责已经淡下去了，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刚才那点插曲已经翻篇了。可肖战知道，这个人嘴上不说，心里记着。
肖战跟王一博并肩走在树荫下面，两个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在地面上叠在一起，随着脚步一晃一晃的。
回家之后，王一博把医药箱翻出来，蹲在他面前给他消毒，动作笨拙又认真。但这点儿小擦伤根本无伤大雅。
次日上午，两个人九点准时出了门。
肖战穿了一件蓝白相间的短袖衬衫，下面配了条白色休闲裤，整个人显得干净利落。王一博则套了件白色走上角的位置映有笑脸的T恤，下面是一条宽松的卡其色工装裤，脚上踩着双帆布鞋，头发随便抓了两下就出来了，可偏偏就是这种随意，让他看着有一种说不出的清爽。
约的地方是家独立咖啡店，开在一条安静的巷子里，门口摆了几盆绿植，玻璃窗上贴着几张手绘海报。
肖战推门进去，王一博跟在后面，目光扫了一圈，看见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短发，戴着圆框眼镜，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几页散开的打印稿。跟在手机上描述的一样。
“林老师。”肖战走过去，微微欠了欠身。
女人抬起头，看见肖战，眼睛亮了一下，“你就是肖战？我还以为……”她顿了顿，笑着摇了摇头，“我还以为会是个年纪更大的，没想到你这么年轻。”
“嗯，我大四。”肖战拉开椅子坐下，王一博在他旁边坐下。
女人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到王一博身上，打量了两秒，眼里是毫不掩饰的欣赏，“这位是？”
“我弟弟，王一博。”肖战说，语气很自然，“今天带他一起出来转转。”
“弟弟？”女人挑了挑眉，目光在两个人脸上来回转了一圈，“长得可真帅。你们家基因真好。”她又看了王一博一眼，“小伙子，有星探找过你吗？”
王一博被夸得有些不自在，抿了抿嘴，没说话，只是微微摇了摇头。肖战侧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带着一点笑意，“他确实挺帅的，比我上镜。”
王一博耳朵尖红了一下，偏过头去看窗外。可肖战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他确实觉得王一博好看，不光是脸，是那种从里到外透出来的干净和认真。第一次见他坐在书桌前皱着眉写题的样子，第一次看见他滑板滑得满场飞的样子，第一次看见他玩游戏骂完人又慌张找补的样子，这些都让他觉得，这个弟弟比他见过的很多人都要真实，都要好看。
女人把话题拉回正事。她打开电脑，翻出几页插画稿，开始跟肖战聊细节——哪些地方要改，哪些色调要调整，人物的比例、背景的层次、整体的氛围感。肖战听得很认真，偶尔提一两个自己的建议，说话不急不缓，条理清晰。
女人越聊越满意，最后合上电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肖战，说实话，你这个水平，做书籍插画完全够格。我手上还有几本童书和一本小说集的插图，想跟你长期合作，你觉得怎么样？”
肖战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当然可以，谢谢林老师。”
“别叫老师了，叫我林姐就行。”女人笑着摆摆手，“以后有稿子我直接发你，价格按行价走，不会亏待你。”
“好。”
正事聊完，气氛松下来。女人靠在椅背上，又打量了肖战两眼，忽然问：“对了，你有对象吗？”
肖战正在喝水，动作顿了一下，“没有。”
“真没有？”女人来劲了，往前探了探身子，“我认识好几个做出版的小姑娘，人都不错，长得也漂亮，要不要给你介绍一个？”
肖战还没来得及回答，旁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动静。王一博手里的勺子碰到了杯壁，发出“叮”的一声脆响。他低着头，用勺子搅着杯子里的冰美式，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可搅动咖啡的速度明显快了，险些就要晃出来。心想怎么第一次见面就想给肖战介绍对象，真烦人。
肖战看了他一眼，然后对女人笑了笑，“不用了林姐，我现在接单、后半年要实习，时间排得挺满的，没精力谈恋爱。”
“也是，你还小，不急。”女人没再坚持，又聊了几句别的，便起身告辞了。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并肩走着，谁都没说话。巷子里很安静，只有脚步声落在石板路上，一下一下的。肖战走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一博，你是不是不想让我谈恋爱？”
王一博脚步顿了一下，偏过头看他，“没有啊。”
“那你刚才搅咖啡搅那么快，都要溢出来了。”
“我……”王一博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找不到一个合理的解释。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听见那个女人说要给肖战介绍对象的时候，心里忽然堵了一下。
那种感觉说不上来，不是生气，也不是难过，就是闷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压在心口上，让他喘不上气。
“哥，那你想谈恋爱吗？”他没回答肖战的问题，反而问了一句。
肖战想了想，“现在不想。”
“为什么？”
“没为什么。”肖战偏头看他，目光很平静，“还没遇到合适的，而且我确实挺忙的。”
王一博没再问。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走到巷子口的时候，肖战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上车之后，肖战坐在左边，王一博坐在右边，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王一博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掠过的树和楼。他脑子里还在想刚才那个女人说“给你介绍一个”的时候，肖战看了他一眼。
就那一眼，让他觉得，肖战好像知道他不想听这个。可肖战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问。
他侧过头，偷偷看了一眼肖战的侧脸。肖战正看着前面的路，下巴线条干净利落，喉结微微凸起，被车窗外的光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想起自己蹲在地上给肖战擦膝盖的样子，想起肖战在跟他一起打游戏输掉的模样，想起对方说也不愿意跟父母在一起住，想起对方送他的那幅Q版的自己。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他只知道，如果肖战真的谈了恋爱，如果肖战把那些温柔分给另一个人，他大概率会不高兴。
可他说不出口。因为他不能阻止一个已经成年的大学生去恋爱，更何况周围有很多人都在说，大学一定要谈一场恋爱不然会留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