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游
柳絮嫣裹着被子蜷成一团,整个人缩成一只虾米。
卯时换算成现代时间,就是凌晨四点。
这个点她刚合上手机准备睡觉,修仙界的人却要起床了。
造孽啊。
月娇绒派人来叫了两回,第三回自己推门进来,站在床边笑吟吟地看着她:“阿嫣,再不起来,今天的早饭就凉透了哦。”
柳絮嫣把被子往头上一蒙,闷声闷气地嚎了一嗓子。
月娇绒不催她,走到床边坐下,理了理袖口,慢悠悠地开口:“一。”
被子里的人依旧装死。
“二。”
柳絮嫣“唰”地弹了起来,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睛都没睁开就摸衣服:“我起了起了起了。”
月娇绒看热闹似的瞧着她手忙脚乱地往身上套弟子服,袖子都穿反了两次。
柳絮嫣一边系腰带一边试探着开口:“姐姐,我问问啊,修仙界有双休吗?”
“何为双休?”
“就是……干五天歇两天。”
月娇绒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青霜亭的弟子每月初一十五休沐,其余时日皆需修习。怎么了?”
柳絮嫣张了张嘴,把“那不就是单休都算不上吗”咽了回去,默默低头穿鞋。
世界以劳累吻我,可我并没有同意。
月娇绒看着她那张皱成一团的小脸,伸手替她把歪掉的衣领理正,语气温柔:“走吧,先带你去认认路。青霜亭挺大的,别回头走丢了。”
柳絮嫣跟着她出了门,晨雾扑面而来,凉得她一哆嗦,脑子总算清醒了。
月娇绒带着她在亭中慢慢走了一圈。
霜台是讲学的地方,执事堂是领任务的地方,正厅是议事的地方,藏经阁在亭子最深处,非亲传不得入内。
柳絮嫣一路听一路记,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这地方虽然比自己上的大学壮阔,但是不能逃课。
走到后山路口时,月娇绒停下脚步,指了指那条往上延伸的石阶:“那边是后山竹林,弟子们犯错或者领了罚,就得去那里砍竹子。”
柳絮嫣“哦”了一声,正要收回目光,就听见石阶上传来脚步声。
一个人从坡上下来。
黑衣银饰,袖子挽到手肘,肩上扛着一大捆青竹。
竹叶没削干净,零零散散挂在他身上,额饰歪了一点,红眸在晨光里亮得格外扎眼。
他步调平稳,那捆青竹压在他肩上跟没重量似的。
柳絮嫣看了两眼,觉得这张脸有点眼熟。
谢清鸢也看见了她们,脚步顿了一下,随后很自然地冲月娇绒行了个礼:“月亭主。”
又偏头看了柳絮嫣一眼,笑了一下,规规矩矩的:“柳师妹。”
柳絮嫣被他这一笑晃了眼,下意识往月娇绒身后缩了半步。
谢清鸢行完礼就不再多留,扛着竹子继续往山下走。
等他走远,柳絮嫣才小声开口:“姐姐,他也是亲传,怎么在砍竹子?”
月娇绒端着茶,慢悠悠地说:“得罪他师尊了呗。”
柳絮嫣想起昨天高台上枫络殇那句“快滚”,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那他砍了多少?”
“亲传弟子头一个月,每日三捆。”月娇绒瞥了一眼那捆竹子,笑意更深了,“看这架势,他倒是砍得挺高兴。”
柳絮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道背影,银饰在日光下一闪一闪的。
高兴?她怎么觉得这人高兴得有点不对劲呢。
两人转过回廊拐角,迎面撞上一阵寒气。
柳絮嫣冷得打了个哆嗦,抬头看见迎面走来一个白衣人。
深蓝长发束得一丝不苟,衣袍上缀满珍珠与银饰流苏,走动时轻轻碰撞,声音清冷。
他步伐稳健,目光平直,从月娇绒到柳絮嫣身上游移了一下,没什么表情地颔首。
“月姨。”
“小褕儿。”月娇绒笑了笑,“住处还习惯?”
“尚可。”
两句话说完,澜褕祈就径直从她们身边走过。
从头到尾,他都没给柳絮嫣一个多余的眼神。
柳絮嫣等他走远,才慢慢呼出一口气。
“姐姐。”她往月娇绒身边凑了凑,“他是不是不高兴?”
月娇绒端着茶,懒洋洋地说:“他什么时候高兴过。”
柳絮嫣想了想,又问:“他昨天把问灵玉冻碎了,也是不高兴才干的?”
“那是他高兴的时候。”月娇绒抬脚往前走,语气轻飘飘的,“他不高兴的时候,山都能给你冻上。”
柳絮嫣回头看了一眼回廊尽头,那道白色的背影已经拐过廊柱,连脚步声都听不见了。
她默默在心里给这位师兄贴了个标签:危险人物,离远点。
然后她又想了想方才谢清鸢的那个笑容,默默补了第二个标签:危险人物二号,也离远点。
这地方的人,是都这样,还是…就她碰上的这样?
带她认完路,月娇绒要去正厅议事,就顺带把柳絮嫣托给执事弟子领去了霜台。
霜台是讲学的地方,青石铺地,四周立着十二根石柱,柱上刻满历代亭主留下的剑诀。
柳絮嫣到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些人,都是新入门的亲传和内门弟子,三三两两翻着面前的册子。
她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刚翻开册子,门口进来一个人。
仍然是醒目的黑衣银饰,手里拎着一捆刚削好的青竹枝,袖口还沾着竹屑。
谢清鸢把竹枝靠在门边,拍了拍身上的灰,走进来。
弟子们的目光跟过去。
他当看不见,走到前排坐下,翻开册子。
柳絮嫣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两息,忽然想起月娇绒那句“得罪他师尊了呗”,忍不住小声嘟囔:“砍完竹子就来上课,还挺拼嘛。”
前排的谢清鸢耳朵尖动了一下。
他没回头,但肩膀微微侧了侧,声音不高不低,刚好飘到后排:“柳师妹,这话是夸我,还是笑我。”
柳絮嫣一僵。
霜台里安静了一瞬,几个弟子齐刷刷回头看她。
她硬着头皮回答:“夸你呢。”
“哦。”谢清鸢翻了一页册子,“那就好。”
怎么,要不是夸他,还打算当场动手不成。
柳絮嫣松了口气,赶紧低头看册子。
过了半晌,前排又飘来一句,轻得像是自言自语:“师尊罚的,不拼不行。”
她抬头,正对上谢清鸢侧过脸来的一双眼。
红眸在霜台昏暗的光线里很亮,嘴角弯着一点弧度。
规矩,乖巧,挑不出半点问题。
柳絮嫣却觉得那笑里藏刀,后背已经开始发凉了。
她默默把视线收回来,在心里把“危险人物二号”这个标签又描粗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