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上门找伐
寅时六刻,天尚浸在沉沉青灰里。
沈铮携一众亲卫,自镇国府悄然而出,沿僻静小巷疾行,拟赶赴城外。
纵使行事低调,却仍被数名早起的百姓撞见。
他们此时并没有对权贵兵甲的畏惧,眼底只剩惦念。
帝都之中,镇国府素来善待黎民。
沈铮沙场戍边护国安邦,嫡女沈宁懿常设粥棚接济贫民,这是难得肯体恤百姓的世家。
百姓没有喧哗呼喝,只默默围上来,将手中干粮与粗茶递出,送给这支即将远行的队伍。
沈铮不愿拂了众人一片赤诚,命属下尽数收下。
待队伍离去前,又遣人悄悄将一两银锭,一一放在各家窗沿。
就在一行人走了的两个时辰后,郡主府马车停于镇国府门前。
但下车之人不是郡主,而是郡主的堂兄,七皇子。
书房之中,沈宁懿听闻通报,片刻便明了昨日之举。
昨日郡主府的请帖本就是七皇子假借郡主名义送出。
而她又借担忧父亲远征,自身不慎染上风寒为由回绝。
如今对方竟直接登门。
现下双方尚未摊牌,不便当众驳皇室颜面。
她只得命管家请沈三公子前去前厅接待,自己便继续因病避门不见。
沈宁懿转念仍觉不妥。
七皇子此刻登门,来意太过蹊跷。
当今圣上正步步削夺镇国府权势,满朝皆知。
七皇子又深陷夺嫡纷争,却偏偏在此时公然登门,主动接触朝廷忌惮的镇国府,其中用心耐人寻味。
念此,她握书的指节悄然收紧。
三弟性情直率,心思远不如朝堂老狐狸缜密,未必能避开七皇子的试探圈套。
思虑一瞬,她终究放心不下,起身移步前厅。
只是她并未径直入内,只静立雕花屏墙之后,隐去身形,默然听前堂中的动静。
然而前厅之内,氛围全然不似沈宁懿预想的暗流诡谲。
沈安舟引七皇子落座奉茶,礼数周全。
未等寒暄过半,七皇子便率先开口,语气带着真切的关切:“听闻沈姑娘染了风寒?病势可是沉重?如需诊治,我可即刻命人入宫请太医前来。”
这番话语真诚温和,全然不似刻意客套。
沈安舟心头微凛,全然摸不透这位皇子的真实用意。
但想到阿姐的交代,又敛着眉眼,带出几分恰到好处的忧心:“劳七殿下挂心。阿姐是太过忧心家父远征,心绪不宁,寒气趁虚侵入身子。府医已然诊过,叮嘱需静养避风,万万不可劳神多虑,否则恐反复伤身,损耗心神。”
此话一落,七皇子神色也骤然一松。
方才那番温切关怀,不过是层层伪装下的刻意试探。
当今谁人不知,镇国府能撑住大局,稳住权势的,唯沈铮那老头与沈宁懿二人。
现下沈铮被远调海东,远离朝堂权枢,沈宁懿又抱病避世。
这镇国府已经形同虚防。
父皇本就有意拆解沈家权势,此刻默许他们诸王蚕食瓜分。
甚至对于这个结果都是乐见其成。
有圣心默许在前,他自然无需顾忌,大胆行事。
七皇子抬眸,淡淡打量眼前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年郎。
沈安舟礼数周全,却不见半分镇国府掌权者的沉稳城府,周身无半分慑人气势。
他心底已然笃定胜券在握。
随即故作惋惜,缓缓开口:“既然沈姑娘身子沉疴不便理事,那眼下镇国府的大小事务,便交由沈三公子执掌了?”
沈安舟眉心微蹙,语气端正:“七殿下此言何意?”
“三公子切莫多心。”七皇子笑意浅浅,话锋暗藏机锋,“我只是听闻,镇国府内务权柄,素来由沈姑娘一手把持,府中上下皆是她亲手安置的心腹旧人。如今骤然换你主事,底下人心各异,怕是难以服众啊……”
话语未尽,刻意欲言又止,挑拨之意昭然若揭。
屏墙之后,沈宁懿眸光倏然一冷,转瞬便敛去所有锋芒,恢复平静。
也好。
她倒要看看,她悉心教养的三弟,会如何应对这场刻意的离间算计。
沈安舟也是瞬间识破七皇子的险恶用心。
指节骤然收紧,双拳紧握,猛地一掌叩在桌案之上,声响清亮铿锵。
他不知沈宁懿此时就在屏后静听。
但他眼底温礼尽数褪去,只剩凛然怒意:“殿下不亲自来,我镇国府也已以礼相待。你却心怀叵测,蓄意离间我姐弟间的情分,以此挑动府中人心!看来宫中教化,于七殿下而言,倒是多有疏漏。”
沈安舟这话,言外之意直白坦荡。
七皇子瞬间听懂其中讥讽,眼底掠过一丝愠怒,却并未动气。
滔天狂妄早已盖过这点微末怒意。
姐弟情分再深,亦非无懈可击。
只要撬开一道细微裂痕,便可步步渗透,从而生根发芽。
今日这番挑拨,怀疑的种子已经悄然埋下。
他不信,沈安舟心中会毫无芥蒂,更不信这稳固的姐弟羁绊,永远牢不可破。
七皇子眉梢微挑,面上漾开一抹浅淡笑意,“沈三公子何必动怒。”
他身子微微后靠,声音依旧平缓,“本王只是好心提醒。沈姑娘掌家多年,府中旧部皆听她号令。骤然换主,人心难测,难免生出乱子。本王也是念着镇国府世代功勋,不愿看见府内生出嫌隙。”
话音落,他目光若有若无扫过厅内两侧侍立的仆役,刻意加重几分意味。
屏墙之后,沈宁懿垂在身侧的指尖轻轻捻动。
七皇子这番话,明是担忧,实则是要给府里下人递话——沈安舟压不住局面,姐弟之间已有隔阂。
前厅之中,沈安舟胸膛微微起伏,硬生生压下方才翻涌的怒意,不再冲动失态。
他抬眼直视七皇子,眼底只剩一片冷硬:
“今日我便将话撂在这里。镇国府上下诸事,无论今时来日,唯阿姐一人决断。”
“轮不到外人多言,更容不得殿下在此搬弄是非。”
七皇子脸上那层浅淡笑意僵了一瞬,眼底那点温和尽数敛去,只剩几分凉薄。
“原来如此。”他缓缓直起身,衣料轻擦过椅沿,“既是沈姑娘依旧总揽府中事务,那本王今日这番话,便当是未曾说过。”
他抬袖轻掸衣摆,目光淡淡扫过两侧侍立的仆役,那一眼暗藏机锋,余味深长。
“本王也不久留,这便告辞。还望沈姑娘早日痊愈。”
沈安舟面色冷肃,并未起身。
待七皇子身影踏出前厅,喧嚣落尽,脚步声彻底渐行渐远。
屏墙之后,沈宁懿收回所有目光,步履轻缓地转身离去。
她自始至终未曾现身,沈安舟并不知晓她在后旁听的全过程。
方才七皇子所有的算计,皆被沈宁懿尽收眼底。
此人今日登门,亦不是为探病,也非真的属意拉拢,而是借姐弟分权为由,当众给镇国府埋下人心割裂的隐患。
他赌的是来日生变,赌的是流言积微成著。
沈宁懿面无愠怒,心底却早已将这笔算计默默记下。
待回到书房,视线在书案笔架上稍作停留。
指尖轻轻一捻,转而抬手拾起砚边静卧的黑笔。
笔尖利落落于宣纸之上,寥寥数字写罢,她便将纸卷起。
淡声唤道:“阿東。”
书房门口人影倏然现身,悄无声息,宛若本就候在未注意的角落之中。
阿東动作熟稔地接过她手中纸卷,转身一瞬,便悄无声息消失在书房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