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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他们是开春之后动身的。

勐罕的冬天短,腊月里下了一场雨就算过了冬。正月十五刚过,谢清辞把那支竹笛别进腰带,从榕树下拔出短剑,在磨刀石上蹭了两下。刃口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在清晨的院子里一下一下地响。

沈惊寒从屋里出来,肩上搭着那件灰布衣裳,洗过无数次,领口和袖口都磨出了毛边,但好歹是完整的。背上那道伤已经长好了,只留下一道暗红色的疤,从肩胛骨延伸到脊椎第三节旁边,像一条蜈蚣趴在皮肤上。

"走?"他问。

"走。"谢清辞把短剑插回腰间,抬头看了他一眼,"你那件衣裳该换了。"

"能穿。"

"能穿和该穿是两回事。"

"你管得还挺宽。"

"我管你饭吃了三个月,管你一件衣裳怎么了?"

沈怀义从厨房里端着两碗粥走出来,听见这话,嗤了一声。

"你俩跟两口子似的,出门前还要拌两句。"

谢清辞的耳根热了一下。

沈惊寒面不改色,接过粥碗。

"二师叔,我们走了。"

"走吧走吧。"沈怀义把另一碗塞进谢清辞手里,"路上小心。厉锋的人上个月在镇口出现过,往北去了。你们追上去就行。"

谢清辞端着粥,吹了吹,喝了一口。

"他倒是沉得住气,没直接杀回来找我。"

"他知道你伤了右臂,不敢贸然。"沈怀义靠在门框上,眯着眼看着院里的两个人,"不过,你那条胳膊到底恢复了几成?"

谢清辞放下碗,右手慢慢抬起来,举到肩膀的高度,停住了。手指微微发颤,像举着一件很重的东西。

"六成。"

"不够。"沈怀义摇了摇头,"战场上六成力,就是送死。"

"够用了。"谢清辞把胳膊放下来,"又不是只有右手能杀人。"

他转头看向沈惊寒。

"你呢?背上那道伤,遇水会发炎吧?"

沈惊寒把最后一口粥咽下去,把碗还给沈怀义。

"不会。"

"上次在溪涧里泡了半天,第二天就肿了。"

"那是上次。"

"沈惊寒。"

"嗯?"

"老实说。"

沈惊寒沉默了一息。

"遇水会疼,不发炎。"

谢清辞叹了口气。

"我就知道。"

他从包袱里翻出一块油布,扔给沈惊寒。

"背上裹一层。南疆往北走,路上要过三条河。"

沈惊寒接过油布,没说话。

他们走了。

从勐罕出发,沿澜沧江往北,过苍山,穿大理,走楚雄,一路往中原方向去。厉锋的人留下的痕迹很明显,三百多骑走过大路,马蹄印深而密,路边村子里的人都能说出一队黑衣人往北去了。

走了二十天,在楚雄以北的驿道上追上了魔门旧部。

厉锋骑着一匹枣红马,远远看见谢清辞,愣了一下,然后猛地勒住缰绳,从马上跳下来,单膝跪在地上。

"少主!"

后面的骑士齐刷刷地停住,翻身下马。

谢清辞走过去,看着跪了一地的旧部。

"起来。"

厉锋站起来,脸上的疤痕比三个月前更深了,像是又添了几道新伤。他打量着谢清辞,目光落在他吊过右臂的布条痕迹上,又看向旁边的沈惊寒。

"这位是?"

"沈惊寒。"

厉锋的脸色变了。

"凌霄阁的。"

"前凌霄阁少阁主。"谢清辞的语气平淡,像在介绍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以后跟着我。"

三百多号人面面相觑。

跟着一个正道弃徒,一个凌霄阁的人。

厉锋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最终没说什么。他跟了谢清辞三年,知道少主的脾气,决定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

"是。"他拱了拱手。

沈惊寒站在谢清辞身侧,面无表情。

他听见了那些窃窃私语,凌霄阁的人,正道余孽,少主怎么带了个外人回来。

他不在乎。

北归的路比来时难走。

不是路难走,是人难处。

魔门旧部对沈惊寒的态度从警惕到容忍用了半个月。他从不主动跟人说话,不参加他们的篝火夜谈,不碰他们的酒。他只是跟着,跟着谢清辞,谢清辞去哪儿他去哪儿,谢清辞停下来他就在三步外站着,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桩子。

有人试探过他。

一个叫黑七的年轻刀客,喝了酒,故意在沈惊寒面前晃,话里话外挤兑他。

"沈公子,听说你凌霄阁的剑法天下第一。来比划比划?"

沈惊寒坐在篝火边上,拿一根树枝拨火。

"不比。"

"怎么,怕了?"

"不是怕,是没必要。"

"没必要?"黑七嗤笑一声,"你一个正道弃徒,跑到我们魔门队伍里混饭吃,连比都不敢比。"

树枝从火里抽出来,带着火星子。

沈惊寒抬手,树枝尖端抵在黑七的咽喉前三寸。

快得黑七根本没看清。

篝火噼啪响了一声。

黑七的酒醒了。

"下次喝酒再说话。"沈惊寒收回树枝,继续拨火,"酒醒了再找我比。"

黑七咽了口唾沫,退了两步。

旁边的人看傻了。

厉锋坐在另一堆篝火旁,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他摸了摸下巴上的疤,没说话。

谢清辞看在眼里。

夜里他坐在帐篷里,沈惊寒端了一碗热水进来,放在他面前。

"喝药。"沈惊寒说。

谢清辞的右臂每天要换药,这是沈惊寒的活。他接手了,每天早晚各一次,比谢清辞自己上心。

"今天那个黑七。"

"没事。"

"你露了一手,倒是省了我不少麻烦。"

"省什么麻烦?"

"省得他们一个个来试探你。"谢清辞低头看着自己右臂上刚换好的绷带,沈惊寒打的结,比他自己打的整齐多了,"不过你那根树枝,凌霄阁的流云十三式改的?"

"嗯。第三式云断归鸿,本来是剑招,我改成了棍法。"

"改得不错。"

"你看见了?"

"我一直看着。"

沈惊寒的手顿了一下。

"看什么?"

"看你。"谢清辞抬起头,篝火的光映在他脸上,半明半暗,"看你坐在篝火边上拨火的样子。跟在凌霄阁后山别院天井里削竹片的时候,一模一样。"

沈惊寒沉默了。

帐篷里只有篝火燃烧的声响。

"谢清辞。"

"嗯。"

"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带我回来。"

谢清辞看着他。

"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谢清辞低下头,手指在绷带上划了一下,"因为你在,他们就不敢乱来。你以为厉锋为什么没反对?他不是怕我,他是怕你那根树枝。"

沈惊寒的嘴角动了一下。

"歪理。"

"正理。"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

"沈惊寒。"

"嗯。"

"你说先活着。那咱们,活到什么时候?"

沈惊寒想了想。

"活到你不想让我跟着的那天。"

"那如果我一直想让你跟着呢?"

沈惊寒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那就一直跟着。"

帐篷外,夜风从楚雄的荒原上吹过来,带着枯草和远山的味道。篝火在帐门外摇曳,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帐篷布上,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又走了十天,到了苍梧山以北。

这一带已经能闻到战火的味了。路边偶尔能看到被烧毁的村庄,黑漆漆的房梁骨架立在废墟里,像一排排枯死的肋骨。田地荒了,杂草长到半人高,看不见一个活人。

厉锋派人打探了消息回来。

"少主,赵无咎和陆长渊在青州会盟了。赵无咎把武林盟的令牌给了陆长渊,陆长渊以凌霄阁新阁主的名义发帖,召集各派残余势力,组建靖魔军。打着剿魔的旗号,实则在吞并各派地盘。"

谢清辞冷笑了一声。

"陆长渊倒是会给自己脸上贴金。凌霄阁新阁主?沈怀山死了,凌霄阁散了,他拿什么当阁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