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说到沈怀山断腿坐在石阶上把菩提子塞给他的时候,他的声音断了一下。
说到沈怀山最后那句话别让他一个人的时候,他停了很久,久到沈怀义以为他不说了。
"……就这些。"他最后说。
沈怀义坐在对面,手里攥着那枚玉佩,指节发白。
"大哥他,"他的声音哑了,"大哥他等了一辈子,等一个能接他班的人。等来等你,又亲手把你逐出去了。"
沈惊寒没说话。
"那个,"沈怀义看向站在门口的谢清辞,"这位是?"
"谢清辞。"
沈怀义打量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吊着的右臂上,落在他腰间的短剑上,落在他眉眼间那股子压不住的冷意上。
"魔门的人?"
谢清辞没有否认。
沈怀义又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行。既然惊寒带你来的,那就是自己人。"
谢清辞愣了一下。
"你不怕?"
"怕什么?"沈怀义把玉佩往桌上一放,"我三十年前就被逐出师门了,怕个屁。再说了,"他看了沈惊寒一眼,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近乎怜悯的东西,"这小子从小就不会看人。他能带回来的人,差不到哪儿去。"
他站起来,走到谢清辞面前,伸手按了按他右臂的绷带。
"伤得不算重,但处理得糙。跟我来,我给你重新上药。"
谢清辞看了沈惊寒一眼。
沈惊寒点了点头。
他们在振远武馆住了下来。
沈惊寒的背伤在沈怀义的草药下慢慢好转,脓消了,新肉长出来,痒得钻心。谢清辞的右臂也一天天好起来,从吊带到半挂着,从半挂着到能勉强抬起来拿筷子。
两个人住在武馆后院的两间房里,中间隔一道竹篱笆。
日子忽然变得很慢。
慢到沈惊寒有时候早上醒来,听见隔壁院子里谢清辞在练左手剑,单手,招式散乱,但他一遍一遍地练,像在跟那条废了一半的右臂较劲。
慢到谢清辞有时候傍晚坐在榕树下削竹片,削了又扔,扔了又削,最后沈惊寒走过去,拿过他手里的竹片,三下两下削出一支新笛的雏形。
"你还会这个?"谢清辞看着他手里成型的竹笛。
"小时候没事干,削着玩的。"
"给我。"
沈惊寒把竹笛递给他。
谢清辞凑到嘴边试了一个音,准的。比他自己削的那支准多了。
他吹了一支曲子。
还是那支不成调的小曲,断断续续的,像山涧里的水磕磕绊绊地往前淌。
沈惊寒靠在榕树干上听着。
夕阳从榕树叶缝里漏下来,照在谢清辞的侧脸上。他闭着眼,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按在笛孔上,一开一合。
曲子吹完了。
谢清辞睁开眼。
"好不好听?"
"不好听。"
谢清辞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苦笑。是真的在笑。嘴角弯起来,眼睛里有一点光,像寒江里的碎冰被阳光照到了。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每次都不好听。"
"那你还不让我吹。"
"没不让你吹。"
两个人坐在榕树下,夕阳一点点沉下去。
竹篱笆那边,沈怀义在劈柴,斧头声咚咚的,一下一下的,像某种古老的节拍。
谢清辞把竹笛从嘴边拿下来,低头看着。
"沈惊寒。"
"嗯。"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沈惊寒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
"不知道?"
"师父让我带着接引令和玉佩,把凌霄阁的火种传下去。但传到哪儿,怎么传,传给谁,"他摇了摇头,"我没想过。"
"那就别想。"
"嗯?"
谢清辞把竹笛别在腰间,转过头看着他。
"先活着。活着再说别的。"
沈惊寒看着他。
南疆的晚风吹过来,带着榕树的苦味和远处稻田的清香。谢清辞的头发被风吹乱了,几缕搭在额前,他没管。
"好。"沈惊寒说,"先活着。"
他们在勐罕住了三个月。
三个月里,沈惊寒的背伤好了,谢清辞的右臂能抬起来了,虽然还使不出全力,但拿筷子,写字,削竹片都没问题。沈怀义教他们南疆的拳脚功夫,和凌霄阁的路子不一样,更野,更狠,不讲章法,只讲活命。
谢清辞学得快。他本来底子就好,加上那股子不要命的狠劲,三个月下来,左手剑已经能跟沈怀义过二十招了。
沈惊寒学得更慢。他习惯了凌霄阁的规矩和章法,南疆的野路子让他浑身不自在。但他有一种韧劲,学不会就反复练,练到会为止。沈怀义说他是石头脑子,但眼里藏着赞许。
三个月后的一个晚上,谢清辞坐在竹篱笆上,看着天上的月亮。
沈惊寒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水。
"看什么呢?"
"月亮。"
"月亮有什么好看的。"
"云梦山的月亮和南疆的月亮不一样。"谢清辞接过水碗,喝了一口,"云梦山的月亮被雾罩着,模模糊糊的。南疆的月亮,"他抬头看着天,"南疆的月亮干净。"
沈惊寒在他旁边坐下来。
两个人肩并肩坐在竹篱笆上,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谢清辞。"
"嗯。"
"你起兵的事,还继续吗?"
谢清辞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下。
"厉锋还在等我。"
"我知道。"
"我的人还在等我。"
"我知道。"
谢清辞放下水碗,转过头看着他。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沈惊寒看着远处的稻田,声音很轻,"如果你想回去,我跟你一起。"
谢清辞的手指在竹篱笆上抠了一下。
"你知道跟着我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意味着你这辈子都回不了正道了。意味着你走到哪儿都被人喊魔门余孽的同党。意味着……"
"意味着我可能死在你前面,也可能死在你后面。"沈惊寒转过头,看着他,"这些我都知道。但你问过我了,在寒江渡口那夜,你问过我了。我说了顺手。其实不是顺手。"
谢清辞的呼吸停了。
"那是什么?"
沈惊寒看着他的眼睛。
"是命。"
一个字一个字,说得清楚。
"你是我命里该遇的人。遇见了,就跑不掉了。"
谢清辞的眼眶红了。
他猛地别过脸去,看着远处的稻田。
"……你这个人。"他的声音哑了,"嘴上从来不说,一说就说这种话。"
"嗯。"
"烦死了。"
"嗯。"
谢清辞抬起手,用手背蹭了蹭眼睛。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沈惊寒。
月光下,两个人的脸都看得很清楚。沈惊寒的眼睛里没有雾了,云梦山的雾没了,凌霄阁的规矩没了,所有的枷锁都没了。他看着谢清辞,目光干净得像南疆的月亮。
谢清辞伸出手。
不是右手。右手还没完全好。是左手。
"拉我下来。"
"你坐那么矮,自己跳。"
"我右手不方便。"
"左手也不方便?"
"不方便。"
沈惊寒叹了口气,伸手握住他的左手。
谢清辞从竹篱笆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沈惊寒拽着他的手,把他拉稳了。
两个人站在院子里,手拉着手,月光把影子拉得很长。
榕树的气根在风里轻轻摇晃。
远处传来沈怀义的呼噜声,震天响。
谢清辞低声笑了。
"你二师叔打呼噜比打雷还响。"
"习惯了。"
"三个月了还没习惯?"
"没习惯。"
谢清辞笑出了声。
笑声在院子里荡开,惊起了榕树上的一只夜鸟,扑棱棱地飞走了。
沈惊寒看着他笑。
他忽然觉得,
活着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