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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南疆的路不好走。

出了云梦山地界,往西南走,过澧水,穿苗岭,山势一天比一天险。路从青石板变成黄泥巴,再变成碎石子,最后变成只有猎户踩出来的羊肠小道。沈惊寒的灰布鞋底磨穿了,他找了块树皮绑在脚底下,走起来咯吱响。

谢清辞的右臂吊在胸前,用一根布条挂在脖子上。黑袍换了一件,是从路上一个猎户家里买的粗麻衣裳,深褐色的,浆得发硬,穿在身上像披了一层壳。他嫌麻布磨伤口,把右袖撕了,光着小臂,露出那道从肘窝穿出来的旧疤和新鲜的木刺伤。两道疤叠在一起,像一条扭曲的蛇。

两个人走了十二天。

头几天谁都不说话。不是冷战,是没力气。沈惊寒背上的伤化脓了,走起路来一抽一抽地疼,但他不吭声。谢清辞右臂的伤每隔两个时辰就胀一次,胀得像有人拿锤子敲骨头,他也咬着牙不吭声。

第十三天,他们到了一个叫落鹰涧的地方。

涧底有条溪,水是从苗岭深处流出来的,凉得扎骨头。谢清辞蹲在溪边,用左手捧水洗脸。水太凉了,激得他打了个哆嗦,右臂跟着一抽,疼得他闷哼了一声。

沈惊寒坐在涧边的石头上,正在拆背上的绷带,还是那块旧帕子,洗了又洗,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他听见谢清辞的声音,偏过头看了一眼。

"让我看看。"

"不用。"

"让我看看。"

谢清辞没理他,用左手笨拙地撩水往脸上泼。右臂吊在胸前晃了一下,牵动伤口,他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溪边的石头。

沈惊寒站起来,走到他身后。

"别动。"

他蹲下来,伸手去解谢清辞脖子上挂着的布条。

"我说了不用。"

"你够不着换药,我也够不着背上的伤。咱们得互相帮忙。"沈惊寒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这是事实。你别逞强。"

谢清辞不说话了。

布条解开,右臂从吊带里滑出来,他咬紧了牙。沈惊寒托着他的小臂,把袖子往上推了推,露出肘关节,木刺拔掉之后,伤口已经开始愈合,但边缘红肿,有脓。

"发炎了。"

"死不了。"

"嗯,死不了。"沈惊寒从怀里摸出那只小瓷瓶,青霜散还剩小半瓶,"但再拖下去,这条胳膊就废了。"

他把药粉撒在伤口上。

谢清辞的肩膀绷得像石头。

"你轻点。"

"已经很轻了。"

"骗人。"

"骗你干什么。"

药粉渗进伤口,谢清辞的手指抠进溪边的泥里,指甲缝里全是黄泥。他没出声,但沈惊寒看见他后颈的肌肉一跳一跳的。

撒完药,沈惊寒从自己衣裳上撕下一条布,给他重新包扎。左手打结不方便,他咬着布条的一头,单手绕了两圈,打了个歪歪扭扭的结。

"你这结打得真丑。"谢清辞低头看着胳膊上的绷带。

"比你打的好看。"

"不可能。"

"那你单手打一个给我看看。"

谢清辞闭嘴了。

沈惊寒站起来,走到涧边洗手。溪水冲掉手上的药粉和血渍,凉意顺着指尖往上爬。他看着水面上的倒影,胡子拉碴,头发打结,灰布衣裳破了好几个洞,背上那块帕子洇着黄绿色的脓液。

他想起三年前。三年前他穿着靛青道袍,腰佩黑檀剑,站在寒江渡口的雪地里,觉得自己什么都能掌控。

现在他蹲在南疆的溪涧边,给一个魔门少主包扎伤口,自己背上烂了一大片,连双完整的鞋都没有。

"沈惊寒。"

谢清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嗯。"

"你师父说的那些话,"他顿了顿,"是真的吗?你真的在地牢里锁了七天?"

沈惊寒的手停在水面上。

"真的。"

"为什么不说?"

"说什么?说我被关了七天,铁链磨得骨头都看见了,然后呢?"沈惊寒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涧水盖过去,"说了你也不信。你什么时候信过我?"

谢清辞沉默了。

涧水哗哗地流。

"我信了。"他说。

声音很小,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沈惊寒的手指在水里蜷了一下。

"什么时候信的?"

"在山上。你背着你师父往下走的时候。"谢清辞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里那道旧疤在溪水的反光里隐隐约约的,"一个骗子不会背着断腿的老人从火海里往外爬。"

沈惊寒没有说话。

他把手从溪水里拿出来,在裤腿上擦了擦。

"那你,"他转过身,看着谢清辞,"你还恨我吗?"

谢清辞抬起头。

阳光从苗岭的树缝里漏下来,照在他脸上。他瘦了很多,颧骨凸起,眼窝深了,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冷而亮,像寒江里的碎冰。

"恨。"

一个字。

"但没那么恨了。"

沈惊寒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某种比笑更轻的东西。

"够了。"

他们又走了五天,到了南疆腹地的一个小镇,叫勐罕。镇子不大,住的大多是苗人,说一种沈惊寒听不懂的方言。镇子东头有家武馆,招牌上写着振远武馆四个字,漆掉了大半,木头裂了好几道口子。

沈惊寒站在武馆门口,看着那块破招牌。

"就是这里?"

"师父说的南疆武馆,应该就是这家。"谢清辞站在他旁边,右臂还吊着,"进去?"

沈惊寒推开门。

院子里种着一棵大榕树,气根垂下来,像老人的胡须。树下一个光头老头在劈柴,手里一把斧头舞得呼呼生风,柴块劈得整整齐齐的。

老头听见门响,抬起头。

一张脸晒得黝黑,眉毛浓得像用墨笔画的,左耳缺了半块,像是被什么咬掉的。

他看了沈惊寒一眼,斧头停了。

"你谁?"

沈惊寒从怀里摸出那枚玉佩,递过去。

老头接过玉佩,翻来覆去地看。他的手指粗糙得像树皮,但翻玉佩的动作很轻,像在翻一本旧书。

"老阁主的?"

"嗯。"

"你是惊寒?"

"是。"

老头把玉佩攥在手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斧头往柴堆上一插,转身往屋里走。

"进来吧。外头太阳毒。"

二师叔叫沈怀义。和沈怀山是亲兄弟,排行老二。三十年前因为触犯门规被逐出凌霄阁,跑到南疆开了这家武馆,隐姓埋名,教当地人练拳脚。他不知道魔门的事,不知道诛魔令,只知道大哥还在云梦山守着凌霄阁。

沈惊寒坐在武馆的堂屋里,把云梦山发生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