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听不见的孩子
那根刺,沈昭野揣了三天。
白天录节目,笑、呛、营业,一样不落。夜里回了屋,他总要在睡前把化妆包翻一遍——位置,拉链,夹层,一样一样对。对完了,才敢睡。
三天里,什么都没再发生。
可他清楚,有些事不是没发生,是还没到时候。
第四天,节目组放半天假。
他很少能请到假。一期录下来要连轴转四五天,经纪人一听说他要请半天,先愣了一下,随后叹气:“行吧,你最近热度在,节目组给面子。”
他没解释自己去哪。
出门前,他在浴室冲了很久,把头发吹干,换了件领口高的旧毛衣。镜子里,后颈那片贴布贴得规规矩矩。
——不能吓着她。
他起了个大早,绕去老城区那家糖炒栗子铺。排了二十分钟队,买一斤。热的,用牛皮纸包着,捂在羽绒服里头。
康复中心在城西。
一栋矮楼,刷成浅黄色,走廊墙上贴满了小孩画的画——房子,太阳,歪歪扭扭的名字。空气里混着一股消毒水和饭菜的味道。
沈昭野在门口把拉链拉严,把栗子抱在怀里,往里走。
前台的小护士认得他,隔着桌子招手:“沈先生,来了。”
“嗯。”他点头,摸出手机,“这周的康复费,我先交一部分。”
“不急的……”
“交了吧。”
他把钱转过去,看着护士记上账,才上楼。
三年了。他每来一次,交一次。攒不下的那一笔,就是这么一年一年拖出来的。
三楼训练室,隔着玻璃,他看见了妹妹。
沈听晚,十二岁,扎着两根短短的辫子,坐在小桌前,正跟老师练口型。她张着嘴,一个字一个字地,笨拙地把舌头摆到位置上。阳光斜斜照进来,把她耳朵上那对小小的助听器,照得发亮。
她没看见他。
沈昭野站在门外看了一会儿,没舍得敲门。
他想起她六岁那年。那会儿她还听得见一点,会仰着脸喊他“哥”。后来一场高烧,耳朵就慢慢静了。医生说越早手术越好,一年,两年,三年,一直拖到现在。
——钱,一直差那么一笔。
“昭野?”
康复老师先看见了他,笑着招手。
沈昭野推门进去。
沈听晚抬起头,眼睛唰地亮了。她从凳子上蹦起来,一路小跑扑过来,抱住他的腰。
“哥。”
她的声音是哑的,含混的,那是聋哑孩子勉强学会的两个音。她一边喊,一边打手语,十指比得飞快:
“你怎么才来。”
“路上堵车。”沈昭野低头,把手里的栗子递给她,“给你的。”
她接过去,剥一个,塞嘴里,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剥第二个的时候,她把壳剥得干干净净,踮起脚,喂到他嘴边。
沈昭野张口吃了。
栗子又香又甜。他嚼着,喉咙里有点堵。
她打手语:“你今天不上班?”
“放假。”
“放假不去睡觉。”她歪着头看他,又比,“你眼睛下面,青。”
“赶通告赶的。”
“骗人。”
打这三个字的时候,她小脸绷着,学大人叹气那样,叹了口气。
沈昭野笑了。
妹妹是这世上唯一一个,一眼就能看穿他的人。不靠听,靠看。她盯着他的脸,看他哪儿瘦了,哪儿僵了,哪儿是装出来的。
他坐进她旁边的小凳子。她得意地翻开作业本,指着上面一排新学的词,一个个打手语:妈妈,学校,回家,哥哥。
“对。”他比了个大拇指,“哥哥,是你。”
她咯咯笑,又翻一页,指着一幅画。画上是两个人,一大一小,手拉手。大的那个,穿着黑衣服。
“……你画的谁。”
“你呀。”她打手语,随后指了指画上那个小人后颈的位置,又比,“你这里,有块白的。”
沈昭野的呼吸,顿了一下。
“那是我贴的膏药。”
“为什么贴。”
“落枕了。”
她似懂非懂地点头,把画翻过去,继续搭积木。
他看着她搭,心里那根弦却绷着。
——连这个,她都看在眼里。
她忽然凑近,鼻尖几乎贴上他的领口。
沈昭野愣了一下。
“怎么了。”
她不回答,皱着小鼻子,在他脖颈前闻了闻,又退开一点,认真地打手语:
“你身上,有别人的味道。”
沈昭野的心,漏了一拍。
“什么味道。”
她想了个词,比划:“树的。”
沈昭野僵在原地。
——雪松。
她闻到的,是雪松。
一个从没出过康复中心的孩子,说不出“雪松”两个字。她只能说“树的”。可她说的是对的。
“那是同事的香水。”他听见自己说,“坐得近。”
沈听晚看了他两秒。
她没戳穿,低下头,去剥下一个栗子。
沈昭野的后背,慢慢渗出冷汗。
她闻得到。
那这三年,他藏得死死的那些东西——后颈的贴布,包里的针,身上偶尔漏出来的青梅味——她是不是都闻到过,只是从没问。
老师把他叫到一边。
“有个事,跟你说一下。”她搓了搓手,“听晚的排期,改到月底了。前面有个孩子退出来,位置空出来,护士长说,让听晚顶上去。”
沈昭野一愣:“提前了?”
“对。提前了。”老师笑了笑,又收起来,“就是押金……得这周内交齐。原先你们排的是年底,慢慢攒。现在提前,就得提前筹。”
他“嗯”了一声。
“手术成功率高。孩子这个年纪,越早做越好。”老师替他高兴,“你也别太急,凑齐就行,护士长那边能帮你留位。”
“谢谢老师。”
老师又说:“其实这回能轮到听晚,是她自己挣来的。上次测评,她排在前头。”顿了顿,“隔壁那个孩子,家里也在等这个位置。”
沈昭野明白她没说完的意思。
位置只有一个。谁先凑齐钱,谁先上。
他走出训练室,站在走廊窗边。
窗外是操场。几个小孩在跳绳,绳子甩得啪嗒响,笑声撞在玻璃上。
他把手伸进兜里,摸了摸手机。
余额那个数,他闭着眼都知道。
差十二万。
他回去陪了妹妹一下午。教她认新词,陪她搭积木,看她把一栋歪歪扭扭的房子搭到一半,轰然倒塌,然后拍手大笑。
五点半,训练结束。
她收好小书包,站在门口,回头看他,打手语:
“哥,你下次什么时候来。”
“忙完就来。”
“嗯。”她点点头,忽然从书包里摸出一块小白板,拿笔,一笔一画地写。
写完,举给他看。
白板上是六个字,歪歪扭扭:
“哥,手术不急。”
沈昭野盯着那块白板,看了很久。
——她听见了。
不,她没听见。刚才老师和他在走廊说的话,她一个字都没听到。
可她会看口型。
他嘴唇动的那些字,她隔着玻璃,读出来了。
半晌,他拿过笔,在下面回了一句:
“急。月底做。”
写完,他低头,亲了一下她的发顶。
她笑,把白板抱在怀里,一步三跳地往楼下走。走到楼梯口,又回过头,冲他用力挥了挥手,才蹦跳着下去。
沈昭野站在楼梯上,看着那两根小辫子一晃一晃,消失在拐角。
他站了很久。
回程的地铁上,沈昭野靠着车壁。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他以为是节目组,摸出来一看——陌生号码。
接通。
“您好,是沈听晚的家属吗?”
“是我。”
“我是康复中心的。跟您再确认一次——人工耳蜗植入的押金,一周内要补齐。逾期的话,这个排期就作废了,得重新排。”
车厢晃了一下。
“一共十二万三千。”对方顿了顿,“您看……”
“会到。”
沈昭野说了这两个字,挂了电话。
他把脸埋进羽绒服领子里。
对面那句“一周内”,还在耳朵边上打转。
——一周。
今天是周一。到周日,七天。
他闭上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去哪儿弄这十二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