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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局中局

沈惊寒在镇上医馆躺了三天。

左肩那道伤口深可见骨,大夫说再晚半天就要烂到筋了。他没告诉大夫伤口是怎么来的,只说是上山采药被野猪拱的。大夫是个六十来岁的老郎中,戴一副老花镜,看了他一眼,没拆穿。

“野猪能拱出三寸长的刀口?后生,你这分明是被人砍的。”

沈惊寒没吭声。

老郎中给他缝了七针,上了药,裹了厚厚的纱布,开了三副内服的清热解毒汤。

“别碰水,别用力,七天之内左臂不许抬过肩膀。你要是还想留这条胳膊,就听我的。”

沈惊寒听了三天。

第四天一早,他拆了绷带,把大夫开的第三副药倒进了后院的沟里。左肩缝线的地方还疼,但已经能活动了。他穿上那件灰布衣裳,左肩的位置洇着一片暗褐色的血渍,洗不掉,付了诊金,出了医馆。

镇子叫柳河镇,不大,一条主街,两边是铺子。他走到街口,听见茶棚里几个跑商的在聊天。

“武林盟发了英雄帖,这个月十五在苍梧山开武林大会。听说这次不光是剿魔门,还要清算凌霄阁。”

“清算凌霄阁?凌霄阁不是正道魁首吗?”

“以前是。现在少阁主通魔,老阁主又护短,赵盟主早就看他们不顺眼了。这次借着诛魔令的名头,正好把凌霄阁也一起收拾了。”

“那沈怀山怎么办?他可是。”

“听说气病了。凌霄阁现在二阁主陆长渊主事,他已经代表凌霄阁表态,支持诛魔令,跟魔门划清界限了。”

沈惊寒的脚步停了。

“二阁主?不是少阁主吗?”

“少阁主早被逐出去了。现在凌霄阁是陆长渊说了算。听说他还要在武林大会上当众宣布,跟沈惊寒断绝师徒关系。”

沈惊寒转身走了。

他的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灰布鞋底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陆长渊。

他早就该想到的。

师父年纪大了,诛魔令一下,阁中人心浮动,陆长渊趁机接管。太顺了。顺到不像是临时起意,倒像是筹谋已久。

他走到镇子东头的马市,买了一匹最便宜的骡子。骡子老了,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但还走得动。他翻身上骡,往苍梧山方向去了。

苍梧山,凌霄阁。

陆长渊坐在凌霄殿的主位上,穿着少阁主的靛青道袍,不是沈惊寒那套,是专门新做的,尺寸大了一号,穿在他身上略显宽松。

他手里转着一串菩提子。

不是沈怀山那串。是沈怀山那串被他借去看了几天,还回来的时候少了一颗。他索性自己买了一串新的。

“师父呢?”他问站在殿下的弟子。

“老阁主在后山静室闭关,不见人。”

“不见人?”陆长渊笑了笑,“那就让他好好静着。武林大会的事准备得怎么样了?”

“各派回函都到了,十五那天到齐。盟主的人已经上山了,住在东厢。”

“好。”陆长渊站起来,走到殿门前,看着云梦山方向的云海,“沈惊寒呢?有消息吗?”

武林大会在正午开始。

凌霄殿前的广场上搭了台子,各派掌门按座次坐好。陆长渊坐在主位左侧,代替沈怀山的位置。右侧空着,那是老阁主的位置,但他没来。

赵无咎坐在正中央,绛紫锦袍,三缕长髯,笑容可掬。

“诸位,”他站起来,环视四周,声音洪亮,“今日武林大会,不为别事。魔门余孽死灰复燃,少主谢清辞率众作乱,连屠青州,苍梧数地,江湖震动。老夫奉诛魔令,召集各派共商剿魔大计。”

台下群情激奋。

“魔门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为当年死难的兄弟报仇!”赵无咎抬手压了压,等喧哗声小了,才继续说。

“不过,”他的目光扫向陆长渊,“在剿魔之前,有一件事必须先了结。凌霄阁前少阁主沈惊寒,私通魔门余孽,证据确凿。此事若不处置,何以服众?何以正视听?”

陆长渊站起来,面色沉痛。

“赵盟主所言极是。沈惊寒之事,是凌霄阁的耻辱。陆某已与师父商议,今日当众宣布,将沈惊寒逐出师门,断绝师徒关系,凌霄阁从此与他再无瓜葛。”

台下有人喊:“光逐出师门不够!通魔之罪,当废去武功,废去经脉!”

“对!废了他!”

陆长渊面露难色。

“诸位,沈惊寒毕竟是师父养大的。”

“陆二侠不必为难。”赵无咎笑了笑,“老夫带了铁衣卫的锁脉针来。只要沈惊寒到场,当众施针,废他经脉,以儆效尤。至于他人在何处,”他顿了顿,目光扫向台下,“老夫的人已经在山下各处布控,他插翅难飞。”

台上一片叫好声。

沈惊寒趴在灌木丛里,听着那些声音顺着风飘过来,像刀子一样一下一下地扎。

废去经脉。

他们要废他的经脉。

不是逐出师门就够了,逐出师门是师父的决定,废去经脉是赵无咎的决定。陆长渊面露难色,不便为难,演得真好。

他撑起身子,准备从灌木丛里退出去。

然后他听见了另一个声音。

不是从广场方向来的。

是从猎户棚子后面的山道上来的。

马蹄声。

不止一匹。他伏低身子,从灌木缝隙里看过去。

一队黑衣骑士从山道拐角处冲出来,为首的举着那面黑底红字的魔字旗。

魔门旧部。

谢清辞来了。

他骑着那匹黑马,穿着黑色斗篷,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一线苍白的下颌。黑马冲到猎户棚子附近,他猛地勒住缰绳,马蹄在泥地上刨出两道深沟。

他看见了灌木丛里的沈惊寒。

兜帽下的眼睛眯了一下。

“你果然在这里。”

沈惊寒从灌木丛里站起来。

“你不该来。”

“武林大会?”谢清辞冷笑一声,“赵无咎摆的鸿门宴,你以为我不知道?”

“那你来干什么?”

“来赴约。”谢清辞从马背上俯下身,短剑出鞘半寸,“他不是要瓮中捉鳖吗?我倒要看看,是他的鳖壳硬,还是我的剑快。”

他看了沈惊寒一眼。

“你肩上的伤好了?”

“好了。”

“撒谎。”谢清辞的视线落在他左肩的位置,灰布衣裳上那片暗褐色的血渍,“你那个大夫连针都缝歪了。”

沈惊寒愣了一下。

他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