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不是怕,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像一根绷了三年的弦,到了极限,再拧就要断了。
“谢清辞!”下面传来厉锋的喊声,“少主!岭上什么情况?铁衣卫的弓手清了没有?”
谢清辞的剑尖停住了。
他咬了一下后槽牙,猛地把剑收回来。
“滚。”
一个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沈惊寒没动。
“滚!”谢清辞的声音拔高了,带着一种几近崩溃的尖锐,“别让我再说第三遍!”
沈惊寒慢慢站起来。
左肩的伤口被牵动,疼得他额角渗出冷汗。他弯腰捡起那把沾血的刀,看了一眼谢清辞。
“下面还有六个铁衣卫。”他说,“从营地东面绕出去,别走正门。”
他转身往岭脊另一侧走。
走了两步,谢清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惊寒。”
他停下来。
“你再跟着我,下次我不一定收剑。”
沈惊寒没有回头。
“知道了。”
他走进黑暗里。
那一夜,铁衣卫死了二十三个,剩下的逃了。魔门这边折了九个,厉锋肩上旧伤崩裂,又添了一道新伤。营地里的火把重新点燃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谢清辞坐在主帐里,短剑横在膝上,盯着帐门看了整整一夜。
他看见沈惊寒了。
左肩那道伤口,从肩胛骨到后腰,至少三寸长,皮肉翻卷,在火把光下红得刺眼。他那一剑只刺破了一点皮,但沈惊寒没有躲。
他从来不躲。
从寒江渡口那个雪夜开始,这个人就从来不躲。
谢清辞把短剑收回鞘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右手食指和中指上各有一道细小的口子,是刚才攥剑攥得太紧,剑柄上的铜钉硌破的。
他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
掌心里有一道旧疤。
是雁门关外那截竹笛碎片扎的。
他盯着那道疤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攥紧了拳头。
天亮后,沈惊寒在岭下溪边找到了他。
不是谢清辞找他,是他自己来的。他沿着血迹和马蹄印一路摸下来,走到溪边,看见沈惊寒蹲在石头上,正用溪水冲洗左肩的伤口。
没有药,没有布,他就那么用手捧着溪水往伤口上浇。十月的水凉得刺骨,他的嘴唇都冻白了,但一声没吭。
谢清辞站在溪边灌木丛后面,看了他很久。
他看见沈惊寒洗完伤口,从怀里摸出那块旧帕子,就是谢清辞用过的那块,按在伤口上,用牙齿咬着帕子的一角,单手把帕子缠在肩上,打了个歪歪扭扭的结。
帕子已经很旧了,边角磨出了毛边,被血一浸,颜色更深了。
沈惊寒缠好帕子,活动了一下左臂,皱了皱眉,疼,但还能动。
他站起来,弯腰去溪边捧水喝。
谢清辞从灌木丛后面走出来。
沈惊寒的动作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你的伤需要处理。”谢清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冷冰冰的,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不用你管。”
“我没说要管你。”谢清辞走到溪边,蹲下来,从怀里摸出一只小瓷瓶,青霜散,谢清辞自己配的,“转过去。”
沈惊寒转过身。
他看着谢清辞蹲在面前,黑袍下摆浸在溪水里,面无表情地拧开瓷瓶,把药粉撒在他肩上那道伤口上。
药粉碰到伤口的瞬间,沈惊寒的肌肉绷紧了,疼,比溪水冲的时候疼十倍。
但他没吭声。
谢清辞撒完药,从袖子里扯下一条布带,不知道什么时候撕的,给他重新包扎。动作比昨天给厉锋包扎时轻了很多,手指绕过肩膀的时候,刻意避开了伤口边缘。
“你,”沈惊寒开口了。
“闭嘴。”
沈惊寒闭嘴了。
谢清辞缠好布带,打了个结,比他自己咬着帕子打的结整齐多了。他收起青霜散,站起来。
“这是最后一次。”他说,声音恢复了那种冷硬的调子,“下次再让我看见你,我不会只刺破一层皮。”
他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往东走三十里有个镇子,镇子南头有家医馆。去找个正经大夫看看,别拿溪水冲,会化脓。”
他走了。
沈惊寒站在溪边,左肩上的药粉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绿色。
他低头看着溪水。
溪水里映出他的脸,和三天前一样灰头土脸,但嘴角好像弯了一点。
很轻。
几乎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