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暗影随行
谢清辞没有走远。
他在苍梧山以东六十里的黑风岭扎了营。厉锋带人清剿了附近三个参与过当年围剿的小门派,折了十二个兄弟,自己也挨了一记暗器,左肩上嵌了枚三棱镖,取出来时带出一块烂肉。
谢清辞亲自给他上的药。
“少主不该亲自来。”厉锋咬着布条,额头上全是汗,“这点伤死不了人。”
“闭嘴。”谢清辞把药粉撒在伤口上,动作比周大夫粗鲁十倍,厉锋疼得浑身一哆嗦。
“少主,您手在抖。”
谢清辞的手停了一下。
“你看错了。”
他包扎完,起身走出营帐。黑风岭的夜风比雁门关还冷,吹得帐外的火把东倒西歪。他站在风口,下意识地往岭下那条唯一的上山路上看了一眼。
空荡荡的。
什么都没有。
他收回目光,攥了攥袖子里那截断笛,不是勿追那截,是雁门关外断崖上留下的那截。他一直带在身上,像带着一块烧红的炭,明知烫手却舍不得扔。
沈惊寒确实在跟着。
他没走大路。从河边分别后,他沿着山脊线走,居高临下地盯着黑风岭方向。他跟了三天,摸清了魔门营地的位置,人数,换岗规律。三百人,分三班,夜里子时换岗,岗哨设在岭口和岭脊两处。
他没打算现身。
他只是跟着。
像一头被赶出狼群的孤狼,远远地跟着另一群狼,不靠近,不离开,只是在。
第四天夜里,变故来了。
武林盟的人比谢清辞预想的更快。赵无咎没有亲自来,但派了盟中精锐铁衣卫三十六人,加上两个二流门派的帮手,一共五十来号人,趁着夜色从岭后悬崖攀上来,摸进了营地。
沈惊寒是在子时过后发现异常的。
他趴在岭脊的灌木丛里,看见黑影从崖壁上无声地翻上来,动作训练有素,是正规军打法,不是江湖散兵。他数了数,三十六个,分成四组,呈钳形包抄营地。
他没犹豫。
他翻身下岭,从侧翼绕向营地。他没有剑,只有一根从河边捡的粗树枝,一头削尖了当矛使。
第一声惨叫是从西边帐篷里传出来的。
铁衣卫的人下手极狠,一刀封喉,帐篷里睡着的魔门哨兵连哼都没哼出来。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营地炸了锅,有人喊敌袭,有人摸刀,有人在黑暗中被绊倒,被补了一刀。
谢清辞从主帐里冲出来的时候,只穿了中衣,黑袍抓在手里还没来得及披上。一枚暗器从黑暗中射来,直奔他面门。
他偏头躲过,暗器擦着耳廓飞过去,带出一线血。
“少主!”厉锋从旁边帐篷里冲出来,赤着上身,肩上还缠着纱布,手里提着一把鬼头刀。
“多少人?”谢清辞的声音在混乱中异常冷静。
“至少三十!从后面摸上来的!”
谢清辞把黑袍甩上肩头,短剑出鞘。他扫了一眼四周,营地乱成一团,火把被踢翻了几支,火光摇曳中看不清敌人在哪儿。有人从背后偷袭,他反手一剑,正中对方手腕,刀当啷落地。
“散开!不要聚在一起!”他喊了一声。
话音未落,一支弩箭从高处射下来,钉在他脚边的泥地里,箭尾嗡嗡直颤。
他抬头看,岭脊方向,有人影一闪而过。
不是铁衣卫。铁衣卫的装束是黑色短打,那人穿的是灰布衣裳。
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沈惊寒在岭脊上解决了两个铁衣卫的弓手。
他用那根削尖的树枝,从背后捅穿了一个弓手的咽喉,又用夺来的刀劈了另一个的脖子。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十六年凌霄阁的底子,不是被逐出师门就能抹掉的。
但他暴露了。
第三个弓手发现了他,一声哨响,岭脊上另外两个铁衣卫朝他围过来。
他手里只有一把沾血的刀,没有剑,没有内力优势,玄铁锁了七天,经脉受损,内力只恢复了六七成。两个训练有素的铁衣卫,他不一定打得过。
但他没退。
他挡在岭脊上,堵住了铁衣卫从高处往下射箭的路线。只要他在这里拖住,下面营地里的弩箭压力就小一些。
第一个铁衣卫冲上来,刀劈面门。他侧身让过,反手一刀砍在对方肋下,不够深,对方闷哼一声,退了两步,第二刀又到了。
他格挡,刀刃相撞,火星迸溅。
第二个铁衣卫从侧面偷袭,一刀捅向他后腰。他听见风声,来不及完全躲开,刀尖划过左肩胛骨,衣服裂了,血涌出来。
他咬牙反肘撞开那人,趁空隙一刀抹了第一个铁衣卫的脖子。
第二个铁衣卫愣了一瞬,同伴的血喷了他一脸。
沈惊寒没给他反应的时间,一刀捅进他心口。
两个人倒下了。
沈惊寒拄着刀跪在岭脊上,左肩的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泥地里。
他喘了两口气,探头往下看,营地里的火光还在晃动,喊杀声没停。
他得下去。
他站起来,刚迈出一步,身后传来一声冷喝。
“别动。”
一把剑抵在他后心。
不是铁衣卫的制式刀,是剑,江湖人的剑。
沈惊寒慢慢转过身。
谢清辞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黑袍在夜风里鼓荡,短剑指着他的背心。脸上溅了几滴别人的血,耳廓上那道被暗器擦出来的伤口还在渗血。
两个人隔着三步远,一个拄着刀跪在泥里,一个持剑站在岭脊上。
和三天前那条河边一模一样的距离。
“你跟踪我。”不是问句。
沈惊寒没否认。
“下面还有敌人。”
“我知道。”谢清辞的剑尖往前送了一寸,抵在他脊椎第三节上,“所以你刚才在帮我?”
“不是帮你。是不想你死在这儿。”
“不想我死?”谢清辞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像暴风雨前的海面,“沈惊寒,你杀我兄弟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不想他们死?”
“我没杀你兄弟。”
“诛魔令是凌霄阁下的!搜山是凌霄阁带的头!你告诉我,”他的剑尖往前又送了半寸,沈惊寒的后背渗出血来,“哪个凌霄阁的人手上没沾过我魔门的血?你沈惊寒,你师父手上沾的,难道比我少?”
沈惊寒没有动。
“你师父当年带队烧山的时候,你在哪里?”谢清辞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缝,像冰面被重物压出了纹路,“你在凌霄阁练你的剑,学你的规矩,做你的少阁主,你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管,然后现在站在这里跟我说不想你死?”
“我不知道。”沈惊寒的声音很低,“我下山之前,不知道魔门的事。我师父从来没跟我提过。”
“不知道?”谢清辞笑了一声,笑声比哭还难听,“你不知道,所以你就没罪了?沈惊寒,你活了十七年,你师父做的事你一件都没问过?你凌霄阁百年清誉是怎么来的,你真以为全是行侠仗义?”
沈惊寒的嘴唇动了一下。
他想说,他确实不知道。他从小被关在山上练剑,师父教他的是正道二字,他以为正道就是正道。直到遇见谢清辞,直到那夜寒江渡口的雪,直到他看见谢清辞右臂上那道疤,他才开始怀疑。
但他没说。
因为说了也没用。
谢清辞不会信。
“杀了我。”他说。
“什么?”
“你不是恨我吗?”沈惊寒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坦然的东西,“那就杀了我。你的剑,我的命,你拿去。”
谢清辞的剑尖颤了一下。
“你以为我不敢?”
“你敢。”
“那你?”
“但我死了,你也不会好过。”沈惊寒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器,“你恨我,说明你还在乎。不在乎的人,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谢清辞的剑尖又往前送了半分,这一寸已经刺破了皮肉,血顺着脊椎往下淌了一小截。
他的手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