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及时雨霖

夜潇筱对我发火的时候,我其实确实感到有点莫名其妙。毕竟我只是说出了一个事实——她挑明这个“想当然理论”或者“直觉理论”的说法后,以后每一次我们试图在这个潜意识世界里“构想”出什么东西,都会被这个理论影响,于是这种想法——这是我“理所当然”的想出来的东西吗?——会横插一脚,于是,想当然的直觉就会变成有意识的想法了。于是违反了这个理论(或者可以称之为规则),所以失败的概率大大增加。

但是悖论就在这里——既然我们都已经想到了,其实说不说出来,这个先行的理论“插队”是不可避免的事情了;而我和她说的这两件事肯定会一起存在,所以我不觉得在她说出来“直觉理论”后,我点出这个矛盾有什么关系;更不知道她火气这么大干嘛。

好吧,其实我也带有一点个人情绪。虽然在气头上的时候,指责她以傲慢的视角看我、怜悯我,但我自己这种行为本身又未尝不是以己度人,也就是说,因为自己在她面前有隐隐约约的自卑,所以才想当然地认为她在隐隐约约地可怜我?我的愤怒又何尝不是一种“应激“?

但是夜潇筱沉默了,破防了,开始拒绝从逻辑上驳倒我了,而转而开始指责我的态度。那好啊,即使我有以己度人,即使我确实有偏见,但是似乎我对她的揣测猜对了。

。。。

但是似乎也不能过度指责她,毕竟既然我有理由自卑,她也有理由傲慢——并不是为我们所作所为找借口,毕竟这些情绪以及所带来的行为造成的伤害,并不能用它们被激发的源头所阐释或消解。

我的自卑是由于“替身”的身份。我知道这没有必要;钱帆说到底也是个普通人而已,但谈了这么多年,说完全不在乎是假的;我还是会模糊地感受到委屈,感到不甘,尤其是看到夜潇筱的瞬间——她那么可爱,又那么冷静,除了相似的面貌,我确实和她不一样,而她看起来又更有魅力;但我又清晰地知道我不应该讨厌她,更不应该因为钱帆讨厌她,这一切都不是她的错。

只是看到“白月光”眼睛被照亮的那刻,心里的某个部分却被覆上了阴影——光与影可能是无法分开的一体。

同样的,她也不由自主地带入白月光的身份,以明亮的眼睛看我——无论是什么样的欣赏,可能也都会带着些许审判和部分怜悯。人无完人——这只是人性使然罢了。

但是,人性难道就是天然恶的吗?你说忮忌和自私是人的本能,我也可以说共情和助人是人的本能,难道前者就可以用一句轻飘飘的“人性使然”解释掉、模糊掉、忘却掉、原谅掉吗?无非是面对自己的忏悔罢了,自己做自己的神明,自己坦然地面对自己的罪恶(无论是否事先经过了自己的修饰和阐释),自己再心安理得地原谅自己——信仰的依赖的无非是自我安心的精神而已。但可以解释不等于可以原谅。无论是夜潇筱对我的无意傲慢,还是我对她的恶意揣测。

咕咕作响的情绪在我的心里冒着泡,慢慢地膨胀起来,又噗地爆炸,一会在东,一会在西……想到最后,我的思绪渐渐平静下来。这一切的一切都可以归因于钱帆的PUA手段吧——我们两个的情绪和对彼此的感情居然都被他设计的“剧本”牵动了。这本身就是有问题的;只不过他的这种行为确实也牵引出了我和夜潇筱性格中存在的一定缺点——不是缺陷。

但是我为什么在这里想这么多,反思自己……我又不知道她是怎样想的。我又想起她刚刚冲我发火的样子,愤怒和委屈又占了上风——也许从根本上讲,其实我并不是因为她是所谓的白月光我是所谓的替身而生气——我只是不想被她撒气。我只是不想被她误解。

我不喜欢和人吵架。来这里之前我才和钱帆吵过——硬着头皮走出餐厅的时候,我全身都在发抖。现在也是;我的腿还在微微发颤。而且我并没有觉得自己错得很过分——不是指恶意揣测,这个没有自我辩护的成分,而是指出这个理论的矛盾所在。退一万步讲——她怎么又会知道眼球被掏出来、粉身碎骨和头被砍掉的感觉呢?我难道不值得被她心疼一下嘛?难道经历这些后,她还不能相信我想逃出去的心吗?

“夜潇筱,你耳朵聋了?没听见上课铃打响了吗?怎么,想上讲台上来,给同学们上课了?”老郑的声音打破了我随意碰撞、光速运转的思路。他上下瞟了瞟我,讥笑道:“书包都背起来了?怎么,想回家呀?可以呀,”老郑端起手臂,抱在胸前:“你高考的时候最好也直接这样回家哦,肯定能考上好大学的。”

我考上了。我很想这样说。而且我不是夜潇筱,我是秦时雨——虽然他好像分不清我们,是对着我们两个一起说的。但是我不能说——首先这里确实是高中时期,其次我不想挑衅他——万一他也像之前那样变异了呢?

老郑的嘲讽还在教室里回响,全班同学的关注都投到我们这边来:高中那种熟悉的恶心和窒息感,以及叛逆的无所谓和挑衅的咒骂声袭上心头。我咬了咬嘴唇,最终还是后退几步,低着头坐了下去,把书包重新放回下抽斗里。

咯噔。夜潇筱也坐了下来。我梗着脖子,不去看她。她那边飘来丝缕洗发水的香气。我翘起二郎腿。她那边没有任何动静。哼。随她便好了。

老郑满意地看着我们(其实我只知道自己什么样;我不知道夜潇筱的状态)灰溜溜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他缓步上前,敲了敲黑板,大声道:“下节体育课改成语文课。大家把上周联考的试卷拿出来……”

一阵哀嚎从同学们中传来:“不要啊……”我犹豫了一下,下意识就和“大家”一起喊了,但是有点不敢——毕竟这里的人不能严格意义上算是“人”。观察了一下老郑,带着些许担心他变异的害怕,我把手伸进书包,嗯,联考试卷……

嗯?联考试卷?为什么我会认为它一定在书包里?……哪个夹缝?是文件夹里?还是考完被我随手夹在课本里了?一堆念头突然跃入我的脑海;我的手抓了个空。我撑开书包内部,看了一眼里面:什么都没有。除了MP3和它尾巴后坠的有线耳机。

我顿了一下。我好像感到夜潇筱看了我一眼。苦笑了一下,我把手收了回来。……她刚刚到底有没有看我?我不知道。我也不要因为想确认这一点去看她呢。万一她刚刚没有看我,不就是我先看她了吗?凭什么?哼。随她便好了。

老郑眯起眼睛看了看“抗议”的班级。突然他笑了——我不受控制地在座位上抖了一下——他伸出双手,重重地拍了拍。“……那我们这节还是上体育课吧。“

整间教室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强烈的掌声和欢呼声。我目瞪口呆:老郑什么时候这样大发慈悲过?虽然他不是我的班主任,但是他这种拖堂能拖到下节课老师在走廊上尴尬地等的人,能干出这种造福人类的事?还是说对自己亲自带的班级会有特殊感情,于是特殊对待?……还是说这只是钱帆潜意识里天真的幻想?

老郑提高了声音,盖过了嘈杂的人群:“但是是由我来上。咱班期中前体测的成绩太差了,我带你们下去,女生测下800米,男生测1000米。”他满意地看着全班同学从刚刚的欣喜若狂顿时转向现在的呆若木鸡,然后抬起了腕表,抹起了袖子:“刚好还没耽搁太久,”他斜睨了我这里一眼,“而且运动有利于你们的身心健康,据说还可以让你们的大脑更聪明,刚好应付晚自习的小测。”

我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长跑?晚上还有小测?!疯了吧,我来的地方不是高三吗?!啊?!为什么高三还要跑800啊喂!还是晚上有小测的前提下!!!钱帆你的意识串台了吧!!!

看我们都愣在原地,老郑皱起眉头,嘴角扯起得逞的笑容:“出来排队啊,怎么,不是你们要上体育课?”闻言,大家只好不情不愿地起身,陆陆续续地挪了出去;看着这一群脸要不就是在变幻要不就是模糊不清的“伪人”有的脱下外套,有的拿上水杯——水杯也是变幻或者模糊的——走出教室,乖乖排队,我莫名觉得有点诡异的同时又有点好笑。

我站起来,听到旁边夜潇筱嘟囔了句什么,也站了起来;比刚刚站起来指责我的时候力度轻多了,哼,椅子都没摩擦地面发出“尖叫”。我一甩头,离开座位,,想了想后还是从后门出了,谨慎地排在了队尾。似乎感觉夜潇筱就跟在我的后面。哼,管她呢。整个队伍不时传来小声的哀鸣,跟在领头的老郑后面,慢吞吞地,歪扭扭地靠近楼梯。

整个队伍还是在窸窸窣窣地发出一些说话和推搡的杂音;我有些疑惑,这些“伪人“不是不会自己说话吗?我之前一直以为是教室发出的鼎沸人声,现在看起来好像他们是一整个群体,是整体构成的某种“留声机”机制?……

“……说不定老郑可以把我们带出我之前说的教室‘循环。’”后面传来熟悉的声音。夜潇筱在我后面说,可以感觉到她在小心地挑着字眼。

“……”我下意识想要回答,但还是憋了回去;一方面是因为还是不太想理她,另一方面也感觉没什么好说的:走在路上我也没看到她说的场景;每间教室靠近走廊一侧的窗帘都是拉起来的。

我感到自己的袖子被拉住了;一只带着微温,但又比我凉些的手,擦过我的皮肤。嗯?夜潇筱拉住了我。不痛,但是力道也不容挣脱。一瞬间我不得不放慢脚步,她顺势靠了上来,另一只手揽住了我的肩膀。

“……秦时雨,对不起。”可恶,忘记她比我高了一点了;我好像不能硬生生挣脱开,但是从她手臂下“将身一扭”又显得有些丢脸;好吧,我勉为其难地待在了她的怀里。嗯,只是暂时的好吧。好吧!

夜潇筱看我没有躲开,又揽紧了一点;我都能闻到她脸颊上防晒霜淡淡的香味了。我情不自禁地多抽了一下鼻子,赶紧又打住:这像什么话!夜潇筱把头侧过来,又重复了一遍:“对不起,秦时雨……我错了。”

我还没有搭话,她就飞速地说了下去:“……来到这里的时候我很慌张,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虽然觉得你有点满不在乎,但是在你的影响下我也确实放松了下来,尽管一开始我没有察觉到……谢谢你把我从栏杆上拉下来,其实我也不知道当时我怎么了,怀疑是被他影响了,但是也没有证据……如果不是你,我可能也不能完好地站在这里了……”

夜潇筱靠近我的那侧脸颊和耳朵感觉在散热,热气伴随着微香温柔地浮到了我的脸上、耳朵上;她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了下去:“……对不起秦时雨,我觉得你说的对,确实我说出这个理论之后,可能直觉就不灵验了,虽然即使我不说出来,我们都意识到这点后,就会出现这种情况……我不该对你发火的,对不起,我不想找什么被影响的理由,我就是不该对你发火,对不起…..”

她的头又偏过来了一点,语速越来越快,“我也仔细想了想你对我说的话,我觉得你说的很对,我确实一开始对你有一些所谓的怜悯在,但这种情绪是不对的,我们怎么能被钱帆牵着鼻子走呢?我们始终是我们自己呀……对不起,秦时雨,我向你保证我再也不会这样了……”

哎呀哎呀,为什么我的心里鲜花怒放呢?是因为她身上太香了吗?还是因为她说的话太好听了呢……我不禁莞尔,右手一反手,握住了她的手:“……那你说说,再也不怎么样了?”夜潇筱看我笑了,也红扑扑地笑了起来:“不对你发火了呀,秦时雨,也绝对不再胆大包天自我膨胀地同情你了……你是我见过的最勇敢、最有趣、最可爱的人呀……”

我挑眉,笑着在她的手心里轻轻捏了一下:“那你要怎么看待我?哦~我知道了,你喜欢我,是不是?”夜潇筱语塞,一时说不出话,看着她眼镜片后水汪汪的眼睛,我笑着摇了摇她的手腕,“好啦好啦,我原谅你…..其实我也有错,我也知道自己嘻嘻哈哈的状态看起来很不靠谱,而且有些行为也欠考虑,我也为我剑拔弩张地对你发火、和之前也怀揣着私心揣测过你而道歉…..夜潇筱,你能原谅我吗?”

夜潇筱搂着我,点了点头;她眼中闪过一丝我没有理解的光芒,怎么感觉有点酸涩的?我说错什么话了吗……她突然把头一低,在我的肩膀上蹭了蹭,嗯……我权且当她想撒娇吧……我又不会拒绝她,真是。

不知不觉走下楼梯,来到了操场上;夜潇筱松开了揽着我的那个姿势,紧接着又把右手塞进了我的左手里,攥着我的手。老郑转过头,确定全班都到了,拍了拍手,让我们停下。他又抬起腕表,看了一眼,然后一抬手,命令我们道:“都上跑道吧,女生两圈男生两圈半,我们速战速决……不及格的学生,以后大课间跑操多跑一圈。”

全班顿时爆发出垂头丧气的哀嚎和求情。老郑只是跺跺脚,拍拍手,催促着我们:“不要浪费时间。你们拖延多久,我们就在这大太阳下站多久!反正跑完前,我是不会让你们回教室的!”说着他瞪大眼,指向班级的后面:“想偷跑的那几个!我盯着你们呢!每个人都得跑!”

哀嚎声渐渐平息,大家拖拽着脚步站上了跑道。夜潇筱和我站在一起。太阳。大太阳。太阳直射。太阳好毒辣,刺热的光芒灼烧着我的脸皮,我的脖子,我的眼皮;我的眼睛睁不太开,光是站在跑道上就感觉汗液已经开始密密麻麻地在衣领下的皮肤、发际线周围的皮肤上渗出,更加刺痛了。我的呼吸带着沉重的重量,感觉鼻孔里干得发紧,肺也在身体里重如秤砣,呼吸越来越短,越来越吃力……

我看向夜潇筱:她正在犹豫,到底是把眼镜夹在衣领上,还是摘下拿在手里,或者干脆戴着跑,大不了在它顺着汗津津的鼻梁上滑下来后再推上去。我苦涩地笑着,对她说:“要是下雨就好了。”

话音刚落,一颗豆大的雨点突然砸在了我的鼻子上。我一愣,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结果下一秒,一粒雨滴就精准掉到了夜潇筱的镜片上,留下一痕明显的雨渍。我和她都惊讶得说不出话来,不敢相信地看着对方。

雨点越来越密,越来越明显,淅淅沥沥,潇潇洒洒,最后变成了倾盆大雨,只在短短十秒钟不到的时间里。全班同学短暂在跑道上站了一会,然后爆发出欢呼,大叫着下雨了下雨了,让我们回教室。老郑也一脸震惊地看向天空——刚刚艳阳的晴天,转眼间阴云密布。他无奈地挥挥手,全班同学又唱又跳地奔向了教学楼,奔上了楼梯,像是一群在雨林里欢呼的猴子,在树冠尖吊着藤蔓摆荡。

我们没有跟着大家一起跑——因为我们好像知道这场雨怎么来的了。夜潇筱近乎恭敬地捧起双手,接着雨,全身像是颤抖,好像是因为冷雨,又好像因为一些更多的东西:“及时雨……”她看向我:“秦时雨……”

几乎同时,我们说出了下一句话:“你/我能影响到这个潜意识世界。”

带着久违的激动和希望,我们看向彼此。夜潇筱的眼睛随之瞪大:我疑惑地看向她。

她毫不犹豫脱下了外套,上前按到了我的脸上,用力擦了又擦、抹了又抹;我感到自己后脑勺上渐渐长出了重量。夜潇筱拿下了外套,欣喜若狂地捧起我的脸,左看看,右看看,欢呼道:“秦时雨!你的脸回来了!”

我一摸耳朵:耳钉消失了。一低头,有血色冲洗在我的校服上……被雨水又淋进了脚底渐涨的浅水里。我的“夜潇筱脸”被雨水洗掉了:我是秦时雨,我回来了。我变回自己了。

夜潇筱一甩外套,盖在了我们俩的头上,欢呼雀跃地说:“我们快回去吧!”我也异常高兴地跳了起来。

这时,旁边响起了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

“去哪里呀?”

我们心底一惊,撑着外套,不可思议地转过头去。老郑插着手站在那里。不,不是老郑:他的皮肉正在雨里缓缓地融化,露出了里面的血色和白骨;然后脊椎顶端,冒着烟,慢慢地,出现了一张钱帆的脸。

“钱帆”把手伸进了老郑的外套里,掏出一个打火机,简单地看了看,然后嗤笑了一下,不屑地把它扔进了水里。一朵水花被短暂溅起。

哗啦啦,雨水瓢泼而下。我们在雨里,安静如洗。

钱帆撇撇嘴,看向了我和夜潇筱。他歪歪头,脊椎发出熟悉又恐怖的“咔哒“声。

他淡淡地开口道:“这次,火可没有用了哦。”他在雨幕里移动着血肉残尾,慢慢地靠近:

“你们还没回答我呢。你们,要去哪里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