证词
省检察院在城东，一栋灰白色的八层大楼，门口挂着国徽，两侧站着武警。肖战到的时候正好一点五十，宋岚安排的司机把他放在门口就掉头走了。他站在台阶下仰头看了一眼那枚国徽，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进去。
大厅里很安静，只有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响。登记、安检、刷卡，每一道程序都严丝合缝。一个穿灰色西装的工作人员领着他上了四楼，走廊尽头是一间不大的会议室。推门进去，里面坐着三个人：赵检，一个戴眼镜的女检察官，还有一个负责记录的年轻书记员。
“坐。”赵检抬了抬下巴，示意对面的椅子。
肖战坐下来。桌上摆着一杯水、一支笔和一沓空白笔录纸。女检察官翻开面前的文件夹，抬眼看着他，目光锐利但不尖锐。
“肖战同志，今天请你来是就陈明远案的相关情况做一份正式陈述。你是特勤组外派夜潮的卧底人员，也是此案的关键证人。请你如实回答以下问题。”
“好。”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肖战把所有事情从头说了一遍。从接受任务、潜入夜潮、被王一博识破身份，到发现账目异常、拿到U盘、最终在仓库对峙。他说得很平，语速不快不慢，每一件事都交代了时间、地点和在场人员。女检察官时不时打断他追问细节，赵检则大部分时间靠在椅背里闭着眼听，偶尔睁开眼，目光里带着某种审视。
讲到陈局在仓库里让他交U盘那段时，女检察官停下了笔。
“你当时站在王一博前面，挡住了他。这个动作，你是有意为之吗。”
肖战沉默了两秒。
“是。”
“你知道这个动作意味着什么吗。从程序上讲，你是警方的卧底人员，在收网行动中应当配合警方部署。而你当时的行为，客观上保护了行动对象。”
“我知道。”肖战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但如果我不挡，陈局会开枪。我看到了他的手。他右手在背后，枪已经上膛了。”
女检察官顿了一下，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两笔。赵检睁开眼，看了肖战一眼，又闭上了。
笔录做到六点多才结束。女检察官合上文件夹，站起来跟肖战握了握手，说后续可能还会需要他补充材料。肖战点头应下，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赵检叫住了他。
“肖战。”
他停下来回头。
赵检坐在椅子里，手里转着一支笔，花白的眉毛下面那双眼睛很沉。“你今天在陈述里没有提王一博的名字。除了必要的交集，你把所有跟他相关的内容都做了模糊处理。”
肖战没有说话。
“为什么。”
“他跟案子没有直接关系。”肖战说，“陈局的事是他举报的，豹哥的货是他配合收的。该他配合的他会配合，但别的事，他不需要出现在笔录里。”
赵检看了他几秒，忽然笑了一下，很淡，几乎看不出来。“你回去告诉他，该他出庭的时候让他来。其他的，我不过问。”
肖战点了下头，转身走了。
出了检察院大门，天已经全黑了。他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干干净净，只有一条消息，来自一个熟悉的号：结束了？
肖战打了两个字回过去：结束了。
对面几乎是秒回：B2停车场，老位置。
肖战收起手机，嘴角弯了一点。他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卓远集团的地址。车驶入夜色，路灯一盏一盏从窗外掠过。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忽然觉得整个人轻了很多。像背了很久的石头终于卸了下来，肩膀上还留着勒痕，但至少呼吸顺畅了。
出租车停在卓远集团楼下。肖战穿过马路，从侧门进了地下停车场。B2层角落的灯光下停着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他走过去，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
王一博坐在驾驶座上，一只手搭着方向盘，另一只手里拿着一个纸袋。跟上次一样，是吃的。肖战接过来拆开，是热乎的馄饨，汤还冒着气。他低头吃了一口，鲜肉馅的，很香。
“你吃了吗。”肖战问。
“吃了。”
肖战又吃了一口，然后偏头看了王一博一眼。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厚毛衣，领口松松的，露出锁骨。头发剪短了一些，耳后的发尾剃得干干净净。整个人看起来比前几天精神了不少，黑眼圈淡了，眼底那层常年不散的冷雾也薄了。
“你今天去剪头发了。”肖战说。
“嗯。宋岚说我看起来像三天没睡。”
“确实像。”
王一博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弯。他没有发动车，只是坐在那里，手搭着方向盘，看着肖战吃馄饨。车里的暖风吹着，张国荣的歌低低地放着，这回换了一首，《当年情》。
肖战吃完了，把纸袋折好放在脚边。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挡风玻璃外面昏暗的停车场。隔了几秒，他说：“赵检让我转告你，该出庭的时候去就行。别的他不会问。”
“嗯。”
“他还问我为什么笔录里没提你。”
“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跟案子没直接关系。”
王一博偏过头看着他。停车场的光从车窗外照进来，在他侧脸上投下模糊的暗影。他的目光在肖战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收回去，重新看向前方。方向盘上那只手轻轻敲了一下。
“肖战。”
“嗯。”
“你往后打算怎么办。”
肖战靠在椅背里，偏头看着车顶。特勤组暂时由省厅接管，组织关系待定。陈局的事结束之后，他可能会被调去做文职，也可能被重新派到某个组里继续做外勤。但他不想做外勤了。三年的卧底，够了。
“不知道。”他说，“可能申请调岗。内勤或者培训岗，还没想好。”
王一博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停住了。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卓远集团法务部缺人。正经岗位，不接触夜潮的运营。”
肖战偏头看他。王一博的表情很淡，像是随口一提，但肖战看到他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收紧了。
“你让我去你的公司。”
“卓远是合法公司。法务部做的事都是明面上的合同审查、合规管理。你做了三年卧底，看账目的能力比我们现有的法务强。”王一博偏过头看他，目光直接而坦荡，“我没有别的意思。你如果不想来，就当我没说。”
肖战看着他。车里的暖风吹得他有些犯困，馄饨的饱足感从胃里漫上来，混着雪松味的暖风，整个人都松了下来。他想了想，说了一句话。
“我考虑一下。”
王一博的嘴角弯了起来。弧度很浅，但眼睛里的光很亮。“不急。”他发动了车，“先回去。你今晚睡哪儿。”
肖战偏头看了他一眼。“你休息室那张床不错。”
王一博的手在档杆上顿了一下。他偏过头，和肖战对视了两秒。车里很暗，但肖战能看清他瞳孔里映着的仪表盘冷光，和嘴角那一点压不住的弧度。
“那就回去。”
车驶出停车场，汇入夜晚的车流。雨刷没开，路面干燥，路灯的光一道道掠过车窗。肖战靠着椅背，半闭着眼。他听到张国荣在唱“今日我，与你又试肩并肩”，歌声低低地从音响里流出来，混着引擎的轻响和暖风的气流声。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是省厅发来的正式通知，告知他特勤组即日起暂停职务，配合组织审查，待审查结束后另行安排。后面附了一份简要的审查流程说明，预计需要两到三周。
肖战看完，把手机锁屏放进口袋。两到三周。不长。他正好需要一些时间，想清楚后面的路。
“怎么了。”王一博问。
“通知我停职审查。两到三周。”
王一博偏头看了他一眼：“有地方住吗。”
肖战偏过头看着他。王一博的目光看着前方，认真开车的样子，但嘴角那个弧度藏不住了。肖战看着那个弧度，慢慢说：“你休息室那张床，是按月租还是按天租。”
王一博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他侧过脸，看了肖战一眼。车驶入一条隧道，暖黄色的灯光从头顶一排排掠过，在他脸上投下连续的光影。他的眼睛在光影里很亮，像淬了火。
“免费。”他说，“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别半夜把被子全卷走。”
肖战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出了声。很轻的一声，从鼻腔里溢出来，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他偏过头看向窗外，隧道的墙壁在视野里飞快后退。嘴角的弧度收不下去。
王一博也笑了。没有出声，但肩膀微微松了下来，整个人像是卸了一层壳。车驶出隧道，夜色重新拢上来。远处的城市灯火在挡风玻璃上铺成一片模糊的暖光。
车往夜潮的方向开去。肖战靠着椅背，闭着眼，感觉困意慢慢覆上来。在彻底睡着之前，他模糊地听到王一博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说给他听，又像是自言自语。
“总算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