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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到小县城

正是盛夏,日头毒得厉害,空气闷得像一口盖紧了的蒸锅。

大街小巷的学生都扑在暑假的松弛里,蝉叫得没完没了,可这份热闹,半点也落不到蒋文哲身上。

就在几天前,家里炸开了一场拉锯似的争吵。根源还是父亲新娶的那个女人。后妈打从进门起,眼里就容不下他,总觉得蒋文哲占着本该属于她和她孩子的东西,像一块扎在心上的绊脚石。话里话外的敲打久了,就变成了明晃晃的逼迫,天天缠着他父亲,非要把蒋文哲从这个家里撵出去。

到最后,父亲松了口。

没有什么长谈,也没有一句舍不得。男人只是低着头,在客厅昏沉沉的灯光下,写了一个皱巴巴的地址推到桌子中间,声音干巴巴的,像是磨过砂纸:“去找你妈。以后别再回这边来了。”

紧跟着,一叠厚厚的钞票也甩在了桌面上,整整五千块。

蒋文哲站在对面,盯着那个写着陌生小县城名字的纸条,喉咙堵得发紧。他其实没有太多震惊,心里好像早就在无数次冰冷、尴尬的家庭气氛里,悄悄做好了准备。这些年跟着父亲过日子,日子算不上饥寒交迫,可心里时时刻刻绷着一根弦,小心翼翼,活得拘束又压抑。快乐是稀薄的,大多数时候,只是熬着。

他什么也没说,没有哭闹,也没有去争辩一句。

回房间拎了那只旧的黑色双肩包。包是空的,他一件多余的东西都不想带走。桌上那五千块钱,他看了一眼,指尖都没有碰一下。

就这样,他独自坐上了开往这座陌生小县城的火车。

漫长的旅途耗掉了他大半的精神。等火车轰隆一声停下来的时候,正午的热浪顺着敞开的车门猛地扑了进来。

走出东站的那一刻,蒋文哲才真正明白什么叫落差。

这个火车站老旧得超乎想象。墙面的瓷砖不少已经裂开、起翘,边缘黄乎乎的,落着一层洗不干净的灰。顶棚铁皮锈出了斑驳的红印子,几个吊扇慢悠悠地转着,发出嗡嗡的闷响。没有规整宽阔的广场,踏出出站口的铁门,迎面直接就是纵横交错、歪歪扭扭的老巷子。

风裹着一股味道撞了过来。

是浓烈的汽油味,混着机油刺鼻的腥气,还有路边修车摊漏在地上的废油被太阳烤热之后,蒸腾起来的古怪气味,沉甸甸地往鼻子里面钻。

蒋文哲从小到大一直待在秩序干净的大城市,马路天天有人清扫,空气里顶多飘一点街边奶茶和绿化草木的气息。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冲击?

那股气味直冲冲扎进鼻腔,顺着喉咙往胃里翻。他还没站稳几秒,脑袋一阵发晕,心口猛地往上一涌,来不及走到边上,弯腰就哇哇地吐了出来。

胃里其实空空的,早上匆忙之间只啃了半块面包,吐出来的东西不多,可一阵阵痉挛扯得他太阳穴突突地疼。他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眼眶被刺激得泛起一层湿热。

缓了好一会儿,他才直起身子,擦了擦嘴角。

没办法,还是得往前走。

那条通往外面主路的巷子,明明地图上就标了仅仅两百米。

可越往前挪,空气里的机油味道反倒越来越厚重。路边零零散散挤着好几家露天修车铺,摩托车、旧电动车横七竖八堆在门口,地上是一片片黑黢黢的油迹。几个光着膀子的男人蹲在地上拧螺丝,扳手敲打的脆响时不时炸开。老旧的三轮车突突突地从身旁驶过,尾气喷出来,热浪裹着臭味,一股脑全扑在他脸上。

阳光直直砸在头顶,晒得后颈火辣辣地疼。

蒋文哲背着那个空空的黑书包,脚步放得很慢,每往前走一步,都要忍着那股往上翻的恶心。两百米的路,短得可怜,此刻却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

他脑子空空的,一阵阵发懵。

汗水顺着下颌往下滴,黏在了脖子和后背的衣服上。他茫然地望着巷子望不到头的前方,心里生出一种近乎生无可恋的疲惫。

好像不是脚在走路,是麻木的躯体,拖着自己一点点往前挪。

前路是什么样,他一点概念都没有。

只是闷沉沉地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