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未宣的悸动
晚自习的铃声彻底落定，整栋教学楼瞬间归于沉静。
教室里只有头顶日光灯嗡嗡的轻响，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此起彼伏。我埋着头，专心对付一套综合试卷，教室里安静得连翻书页的声响都格外清晰。
桌角摆着刚刚宋晚丹帮我接的温水，玻璃杯壁凝着薄薄一层水雾，温度刚好，不烫口。
我做题做得投入，中途脖子僵得难受，便稍稍侧过脸放松脖颈，视线无意之间落在宋晚丹身上。
她坐得端正，脊背挺直，垂着眼帘演算理科大题，侧脸在白亮灯光下轮廓干净利落，长长的睫毛垂下来，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
明明只是安安静静做题的模样，我的心跳却毫无来由地漏掉半拍。
我连忙收回目光，重新落回自己的试卷上，指尖捏着笔，心神却有片刻的涣散。
最近总是这样。
只是简简单单和她待在一起，只是不经意看她一眼，心口就会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涟漪。分不清那是依赖，是感激，还是别的什么更重的情绪。
我反复告诉自己，是我太过急切，才会生出这些纷乱的错觉。宋晚丹性子本就冷淡内敛，她对我的好，仅仅只是同桌之间格外珍贵的情谊。
我不该贪心，不该去妄想更多。
我深吸一口气，逼迫自己把杂念压下去，重新将注意力放回题干。
时间一点点流淌，大半张试卷已经完成。做到阅读理解的时候，我被一道主观题困住，反复读了两遍文本，依旧拿捏不准答题的角度。
我皱起眉，指尖无意识转着黑色水笔，笔杆在指腹之间来回打转。
身侧的宋晚丹虽在做题，感知却一直分了一小半放在我的身上。察觉到我停顿许久，笔尖不再移动，她停下手中的笔，微微偏过头。
“卡题了？”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够听见。
“嗯，这道阅读，不知道该怎么组织语言。”我把试卷往她那边轻轻推过去一点。
宋晚丹微微俯身，目光落在阅读文段之上。距离挨得很近，她衣袖几乎要擦过我的手腕。淡淡的洗衣液清香萦绕在鼻尖，我握着笔的手指，悄悄收紧。
她没有直接给出标准答案，指尖轻轻点过文中的关键句子，低声为我梳理文本背后蕴藏的情感。
“答案不要只摘抄表层语句，要结合人物心境去写。”
她的呼吸很轻，落在微凉的试卷纸面上。
我认真听着她的解析，脑袋里一边记答题思路，一边又忍不住分神。近在咫尺的人，眼底盛满认真，可那片眼眸深处，藏着一层我始终窥探不透的情绪。
有那么一瞬间，我很想开口问她，你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可话到唇边，又被我硬生生咽了回去。
我怕问出口之后，打破眼下这份难得平和的相处，怕戳破那层薄纸，最后连现在这样并肩相伴的机会都失去。
有些疑问，只适合埋在心底。
“听懂了吗？”宋晚丹抬眼看向我。
视线再度相撞。
灯光落在她漆黑的瞳孔里，映出一小片我的影子。
我的脸颊莫名泛起一点点热，慌忙错开眼神，低头在试卷上写下答题要点，声音轻得有些含糊：“懂了，我试着写。”
宋晚丹看着我微微泛红的耳尖，眸光微动，随即缓缓坐直身体，重新拉开一点距离。
刚刚那片刻贴近，于她而言同样是煎熬。
离得越近，心底翻涌的悸动就越是强烈。每一次靠近，每一次低声交谈，都在放大那份不敢公开的喜欢。她要耗费极大的自制力，才能够克制住想要再多看我一会儿的念头。
教室里安安静静，旁人都埋头忙于自己的功课，没有人知晓这一方小小的课桌之间，两份心绪各自起伏拉扯。
我写完阅读答案，对照着思路修改完善，心里的难题解开，心底那股纷乱的悸动却迟迟散不去。
课间十分钟的休息铃响起，打破室内沉寂。
不少同学伸懒腰、喝水、小声交谈，紧绷的学习氛围稍稍松弛下来。
前桌的女生转过身，手里攥着两张便签纸，笑着递过来。
“林溪，晚丹，刚写的小纸条，给你们的。”
我愣了一下，伸手接过来，宋晚丹也抬眸接过属于她的那一张。
纸条上面是简单的鼓励话语，字迹娟秀，祝我们考试能够发挥稳定。
我笑着道谢，随手将纸条折好，放进笔袋的夹层。转头看向宋晚丹，她垂眸看完纸上的字，指尖将便签轻轻叠起，搁在课本缝隙。
“别人还挺看好我们俩的，说我们两个同桌搭配，成绩都会往上走。”我笑着低声和她闲聊。
宋晚丹闻言，睫毛颤了颤，淡淡应了一声：“嗯。”
她嘴上应答，心里却另有一番滋味。
旁人只看见我们是默契合拍的同桌，看见我们一起刷题，一起进步。可没有人知道，她坐在我的身边，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和汹涌的心意对抗。
能以同桌的身份留在我身旁，已经是她能拥有的，最名正言顺的靠近。
短暂的课间很快结束，晚自习第二节课开始。
后半段我刷题渐渐进入状态，一连攻克好几道之前遗留的难题，心情畅快不少。写得久了，手酸得厉害，我便停下笔，活动着手腕，无意瞥向窗外。
夜幕彻底笼罩校园，楼下路灯点点星火，远处宿舍楼的窗户星星点点亮起来。
就在我望向窗外放空的间隙，宋晚丹的目光，毫无顾忌落在我的侧脸上。
她看得很轻，很静，不被任何人察觉。
看我柔和的侧脸轮廓，看我被灯光映亮的眉眼，看我松散落在鬓边的几缕碎发。眼底翻涌着连她自己都快要压制不住的眷恋。
她无数次幻想过，如果可以不必顾忌所有，如果这份心意可以堂堂正正说出口，会是什么模样。
可幻想转瞬便破碎。
现实横亘在面前，有太多顾虑，太多不能逾越的界限。
她只能这样，借着同桌的名分，偷偷凝望。
我忽然有所感应，猛地转过头。
宋晚丹来不及完全收回视线，四目猝不及防再次对上。
那一刹那，她眼底来不及掩藏的温柔与怅然，被我捕捉到一丝碎片。
仅仅一瞬，她便迅速垂下眼帘，假装低头审阅习题，神色恢复一贯的平静淡漠，仿佛刚刚长久的凝望，从来没有发生过。
可那一瞬间的情绪，实实在在撞进我的眼里。
我的心跳骤然加快，咚咚地敲着胸腔。
那到底是什么？
是普通同桌的关心，还是……别的什么？
疑问像一颗小小的石子，投进心湖，漾开一圈又一圈涟漪。我盯着她垂落的侧脸，想要从她的神情里寻找到答案，可她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不肯泄露半分。
整节晚自习余下的时间，我有些心神不宁。
明明试卷上的题目都看得明白，做题的效率却悄悄降了下来。我一遍一遍回想刚刚对视的画面，反复咀嚼她眼底那抹复杂的神色，却始终得不到确切的答案。
宋晚丹看似专心做题，实则也清楚，方才那一眼，恐怕已经让我生出怀疑。
她心底掠过一丝慌乱，只能加倍的克制，刻意减少看向我的次数。
距离晚自习结束越来越近，窗外夜色愈发深沉。
终场铃响起的那一刻，紧绷一整晚的氛围彻底消散。同学们收拾书本的声音此起彼伏，喧闹重新填满教室。
我慢慢把试卷、习题册收拢进书包，心里依旧盘旋着那个解不开的疑惑。
宋晚丹合上错题本，背上书包，转头看向我，语气一如往常的平淡温和：“收拾好了吗，回宿舍。”
“嗯，好了。”我压下心底纷乱的思绪，点点头。
我们随着人流走出晚自习教室，夜晚的风迎面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寒凉。
成群结队的同学说说笑笑从身边路过，路灯把我们的影子并排投射在地面。
我侧头看向走在身侧的宋晚丹。
夜色模糊了她脸上细微的表情，我看不透她的心事。
那份藏在眼底，从未对外宣之于口的悸动，依旧安安稳稳，锁在她无人窥见的心底。
而我，被朦朦胧胧的疑惑包裹，看不清真相，进退两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