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五厘米
祁南枝把笔帽扣上。
没扣稳。
她再扣一次。第三次,还是不响。
长桌两侧坐着十一个人。今天是季度预审。
进会议室之前,沈栖在她耳边说了一句。
“祁总,您后颈今天早上是红的。”
“我知道。”
“要请医生吗。”
“医生开的药,我吃了三年。”
“祁总。”左手第三个位置的祁崇把文件翻到第七页,“下个月的新品发布会,需要您本人到场。媒体通稿已经发出去了。”
“通稿谁发的。”
“我。”
“下季度的品牌主线是'同频'。”左手第七位的女董事接话,她姓姜,“同频需要掌权人本人站到台前。”
“姜董事。”祁南枝看着她,“你是替岚序说话,还是替岱合说话。”
“我为股东说话。”
“股东想看我自己下场烧一次。”
“股东想看湛露卖得动。”
祁南枝把笔帽扣上。
“卖得动。”她说,“你不用操心。”
“祁总。”祁崇把文件推过来,“发布会当天,现场扩香。您在台上只需要释放两次,每次不超过五秒。”
“三号会议室那次,两秒。”祁南枝说,“我烧到今天早上。”
桌边没人说话。
“祁崇,发布会那天,你坐哪儿。”
“第一排。”
“好。”祁南枝把笔拿起来,“我在台上释放两次,你坐第一排数。数错一次,你替我烧。”
祁崇的笑停在脸上。
“祁总。”他把文件合上,“还有一件事。”
“说。”
“祁时上周做了次体检。”祁崇看着她,“他的信息素指标又降了。”
祁南枝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
“降到多少。”
“医生说不准。”
“哪个医生。”
“家里的。”
祁南枝靠回椅背。
“祁崇,你今年五十八。”她说,“你说话可以直一点。”
“祁总爽快。”
“那你就说。”
“发布会您到场。祁时的药,家里继续供。”
“祁时今年十九。”祁崇说,“他还能等。”
“他等不了。”祁南枝说,“他的指标一个月降一格,已经降了七格。”
“那您就该更清楚。”祁崇把笔帽合上,“这场发布会,对家里很重要。”
“对家里重要,还是对祁家重要。”
祁崇没有回答。
会开到第四十分钟的时候,她的后颈开始发麻。
她把左手放到桌子底下,手指按住腕上的计时器。
一次。两次。她数自己的呼吸,从二十降到十二。
桌边十一个人,没有一个人闻出来。
祁崇在低头看文件。他看了很久,比一页文件该有的时间长。
会议在十一点结束。
祁南枝走在最前面。她进办公室,反手把门锁上,靠着门板往下滑,坐在了地上。
后颈的腺体在往外鼓。皮肤下面塞着一团热的棉花。
门被敲响。三下,很急。
“祁总。”
是沈栖。
“出去。”
“祁总,人已经在电梯里了。”
祁南枝撑着墙站起来,拉开门。
温野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只灰色的工具箱。
“谁让你来的。”
“您的副手。”他看了她一眼,“她打电话给我的时候,声音在抖。”
“沈栖。”
“祁总,我——”
“谁给你的号码。”
“他自己留的。”沈栖低下头,“昨天他走的时候,把号码写在前台登记本上,写在'紧急联系人'那一栏。”
祁南枝看了温野一眼。
“你出去。”
沈栖退到门外,带上了门。
屋里只剩他们两个。
祁南枝沿着墙往下滑,重新坐回地上。
温野蹲下来,和她平视。
“躺下不行吗。”
“地板凉。”
“那您坐着。”他把工具箱打开,里面是六支不同颜色的瓶子,“我需要碰您。”
“哪儿。”
“后颈。”
祁南枝没说话。
温野把手抬起来,停在离她脖子十几厘米的地方。
“祁总,您点个头。”
“上次在仓库,你不是这样。”
“上次您站着。”
祁南枝把头偏过去。后颈那道曲线露出来,衬衫领口绷成一条线。
温野伸手,把她按在后颈上的手掰开。
他用的力气不大。她的手真的松了。
他把掌心贴上去。
隔着一层衬衫,隔着一层薄皮肤,他掌心的温度直接压在那块发烫的腺体上。
祁南枝的后背撞在墙上。她嗓子里发出一个很短的声音。
白桃压下来。
旧书页。还有一层很薄的东西,说不上是什么味。像雨后放晴的石头。
烧了六个小时的雪松,开始往下退。
祁南枝的呼吸从每分钟二十几次掉到十几次。
“疼吗。”温野问。
“不疼。”
“您手心里全是汗。”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她说的是真话。烧到第三天,疼这个感觉就没了,剩下一种很空的胀,像有人在里面撑开一把伞。
“你在拿自己的信息素填。”她说。
“嗯。”
“填一次,你自己的失控会提前多久。”
“两天。”温野说,“也许三天。”
祁南枝抬起手,把掌心压在他的手背上。
“不许停。”
温野的手没动。
过了半分钟,他开口。
“祁总。”
“嗯。”
“您这个温度,再往上两度,就是腺体崩解。”
“我知道。”
“那您还让我停不了。”
祁南枝闭着眼。
“我十岁那年,家里给我测过一次潜力。”她说,“测完,我妈在门口哭了一夜。”
温野没说话。
“她说,这孩子以后要一直赢。”祁南枝的声音很平,“赢不了,就活不长。”
外面天黑了。
祁南枝睁开眼的时候,屋里只开了台灯。她躺在沙发上,盖着自己的西装外套。
温野坐在门边的地上,背靠着门板,头仰着。
“多久了。”她问。
“四十分钟。”
“你一直坐这儿。”
“您说了不许停。”温野说,“我七分钟之前才停。”
祁南枝撑着坐起来。她的后颈不烫了。
“你的手。”
温野把手抬起来。掌心一片红,边缘起了细小的水泡。
“为什么。”
“您的腺体在烧的时候,表皮温度是四十一度。”他说,“谁按谁烫。”
祁南枝从沙发上下来。
她走到他面前,蹲下。
“明天让沈栖给你配一支药膏。”
“不用。”
“这是命令。”
“祁总。”温野把工具箱合上,“您命令我一次,我的底味就掉一分。”
祁南枝看着他。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温野站起来,“我闻您的味道,就会往外放我自己的。放得越多,底味弱得越快。”
他拉门。
“所以我不能常来。”
“那你来干什么。”
温野停在门口。他没回头。
“因为今天要是没有我,您晚上就得进医院。”
他把工具箱提起来。走出两步,又停下。
“祁总。”
“嗯。”
“下次发作的间隔,会从六小时缩到四小时。”他说,“您自己掐着点。”
门关上了。
祁南枝走到窗前。
楼下是岚序的正门。路灯刚亮,一个穿浅色风衣的人站在花坛边上。
温野走出楼门。那个人迎上去。
祁南枝认得那件风衣。
她拿起手机,拨出去。温野接了。
“他给你什么。”
“一张纸。”
“上面写的什么。”
那边停了两秒。
“一个日期。”温野说,“还有一句话。”
“念。”
“三年前,你救过一个人。”
祁南枝把电话挂了。
屋里没有开大灯。她站在窗边,把手伸进西装内袋。那支玻璃瓶还在,瓶身已经凉了。
三年前的七月,她做过一台手术。
手术前一夜,她在岚序十七楼签过一份文件。文件是三页,最后那一行是卓闻念给她听的。她当时半麻,只听见两个音节。
她一直没去核对那一行写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