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两年
祁南枝撕开试香纸。
纸上该是雪松。这一版配方她前天刚批过,主调冷杉和岩兰草,尾调压一点干苔。纸撕开的瞬间,涌出来的是白桃。
熟过头的白桃。底下还压着旧书页受潮的霉气。
她按停腕上的计时器。今天第二次。
第一次是上午十点,在三号会议室。她压住一个走错楼层的 Alpha 采购总监,用了不到两秒。两秒,够她后颈的腺体烧到现在。
“沈栖。”
内线响了一声就通。
“顶层有外人上来过吗。”
“没有。”副手的声音很平,“东侧货梯刚停。送货的,姓温。”
“送什么。”
“调和剂。”
祁南枝把试香纸折了三折,丢进废料桶。桶底还躺着两支,边上写着她自己的编号。
她把右手压在后颈。腺体隔着一层衬衫烫。
挪开手的时候,指尖在抖。
她把那只手插进西装口袋。
“让他进来。”
门开了。
进来的人比她想的年轻,二十三四岁,棕色薄外套,袖口磨出了边,手里提一只灰布包。他停在离她三米的位置,不动了。
“祁总。”
“东西。”
他提起包,没走近。
“您先看货,还是先看我的证件。”
“货。”
温野拉开拉链,取出一支十毫升的玻璃瓶,放在台面上,往前推了一指宽。
“五号。”
瓶里是淡黄的液体。晃一下,挂壁很薄。
祁南枝没碰。
“拿来路不明的东西放我台面上,你胆子不小。”
“来路不明。”他把手收回去,“来路我写着呢。”
他从内袋抽出一张对折的纸,压在瓶底。纸上是一列手写的成分,字小,密。最后一行三个字,被划掉了。
祁南枝拿起那张纸。前三行她认识。第四行往后,一个都没见过。
“这四样,报批过吗。”
“没有。”温野说,“报批过的东西,救不了您。”
她抬眼。
他没躲,也没往前。他站的位置有讲究。门在她右手边,窗在她左手边,他站在两条线中间,像个准备随时出门的人。
“谁让你来的。”
“市场。有人出价,配一支能压住雪松暴走的调和剂。我配完才知道买主是谁。”
“出价的人是谁。”
“收了钱,不能说。”
祁南枝把成分表折起来,塞进抽屉。抽屉里躺着三支调和剂。上周那支打进皮下,四十分钟,被她自己的信息素烧得干干净净。
“我不需要。”
“行。”温野提起包,“那我走了。”
他转身走了两步。
“站住。”
他停了,没回头。
“你叫什么。”
“温野。温和的温,野地的野。”
“沈栖。”
门被推开。副手进来,把一台平板放到她手边,退到墙边站着。
屏幕上是一份档案。第一页照片,第二页开始是履历。温家,三年前除名。原因一栏写着四个字:信息素缺陷。
祁南枝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温家的人。”
“曾经是。”
“曾经。”她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温家这几年在做分化诱剂。他们家的 Omega,一半是自己造出来的。”
“是。”
“造出来的 Omega,腺体活不过三十。”
温野没接话。
“你也一样。”
“祁总。”他说,“您先看货。”
“多久了。”
“什么多久。”
“你的手。”
温野低头看了一眼。他把手往袖子里收了半寸。
“除名的人,靠什么吃饭。”
“靠鼻子。”
“说清楚。”
“旧城地下二层,废了十年的香料仓库。收不齐手续的货我都收。”
“收来干什么。”
“谁的味道乱了,我给他配一份能盖住的。”温野顿了顿,“也能配一份,盖住您的。”
祁南枝把平板推开。
“出去。”
“好。”
他走到门边,手搭上门把手,停住了。
“祁总。”
“嗯。”
“您今天用了两次。”
祁南枝按在桌沿上的手指收紧了。
温野背对着她,声音不高:“第三次之后,腺体外面那层膜会破。破了四十八小时,您自己的信息素开始往回烧。先烧淋巴,再烧肺。”
“谁告诉你的。”
“卓闻。”
她把那只一直插在口袋里的手拿出来。
“卓闻三年前就被辞退了。”
“我知道。”温野说,“是您辞的。”
祁南枝看了他三秒。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
“你知道说错一句话,明天旧城地下二层就没有温野这个人了吗。”
温野松开门把手,转回来。
“祁总,我刚才说了两件事。第一件是您的身体,第二件是卓闻。”他说,“您没问我怎么知道的。您先问的是第二件。”
“所以呢。”
“所以您还护着他。”温野说,“您辞了他,还护着他。”
屋里没声音。空调的风吹得废料桶里那几片试香纸翻了个身。
祁南枝走到台面前,把那支玻璃瓶拿起来。
拧盖子之前,她看了他一眼。
“您闻。”温野说。
“你倒是不怕。”
“闻过的三个人,都还活着。”
她拧开了。
第一秒是白桃。第二秒是纸。第三秒,一股很薄的凉意从瓶口爬出来,顺着鼻梁一直走到后颈。
她的腺体安静了。
不是被压住的那种安静。是有人把滚水从炉子上端下来,壶底那片铁自己褪了红。
祁南枝站着没动。她数呼吸,从一数到十几。
第十九秒,她把盖子拧回去。
“浓度太高。”
“我知道。”温野看着她,“您的信息素,刚才出去了。”
沈栖往前迈了半步。祁南枝抬手,把她拦住。
她把瓶子放回台面。
“东西留下。人放走。”
“钱呢。”
“明天来拿。”
“明天的钱,是明天的价。”温野把包带绕在手腕上,“今天这一支,算我送您的。”
“我不收礼。”
“那就当押金。”他说,“押我明天还能来。”
沈栖开口:“祁总,来源不明的样品进实验室,不合流程。”
“按流程走。”祁南枝说,“验完再进抽屉。”
“是。”
祁南枝看向温野。
“明天上午九点,带样品到前台。签保密协议。”
温野把包提起来。
“祁总,我明天上午九点在地下二层。”
“说清楚。”
“您要是想谈,就到仓库来。”他往门口走,“您要是只想买货,让您的副手来也行。”
沈栖皱眉:“祁总——”
“听见了。”祁南枝说。
门开了,又合上。
祁南枝坐回椅子上。椅背很高。
她把手伸到后颈,摸了一下腺体外面的皮肤。干的。
“沈栖。”
“在。”
“供应商那边,最后一批货什么时候到的。”
“昨天。三支。”
“测过吗。”
“测过。”沈栖说,“成分和上一批一样。”
“一样。”祁南枝重复了一遍,“那就是没用。”
她拉开抽屉,把那三支旧货拨到一边。
桌上有个黑皮本子。她打开,翻到今天。
第一页是她自己的自测记录。每天两次,早上八点,下午三点,记的是后颈温度和信息素输出次数。这一页写了三年。
下午三点那一栏是空的。
她拿起笔,填了一个数字,看完又把这一页撕下来,折好,塞进内袋。
“祁总。”
“说。”
“要不要跟家里说一声,讲您今天不太舒服。”
“不说。”祁南枝把内袋按了按,“家里等我'不太舒服',等了三年了。”
“沈栖。”
“在。”
“市面上能做四级调和剂的,有几家。”
“十七家。”沈栖说,“九家在岚序的供应链里。”
“剩下八家。”
“八家都投过您的标,全部落选。”
“落选的理由。”
“报价高。”沈栖说,“高得离谱。”
祁南枝把那张撕下来的纸对齐。
“不是报价高。”她说,“是有人不想让他们接。”
她把纸收好。
“三年前,他七月的档案是空的。”
“是。”
“查。”
“祁总。”沈栖把平板收起来,“上周三,董事会那边有人调过您的健康档案。名义写的是祁家。”
祁南枝的手停在颈侧。
“谁签的字。”
“祁崇。”
祁南枝把手放下来。
她从抽屉里拿出那支玻璃瓶,换到西装内袋里。里袋贴着心口,瓶身是温的。
“明天的技术收购,改成意向书,不加排他条款。”
沈栖愣了一下。“不留死。”
“先看他的价。”祁南枝站起来,“看完价,再决定要不要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