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黑袍染血
起兵第一战,在青州。
谢清辞带人杀进青州城那天下着雨。不是寒江那种细密的雪粒子,是南方的暴雨,瓢泼一样往下倒,把青州城的青石板路浇得发亮,像铺了一地碎镜子。
三百骑从北门冲进去的时候,守城的官兵根本没反应过来。魔门旧部这些年蛰伏在漠北和南疆,练出了一套快如闪电的骑战打法,不占地盘,不守城池,专打突袭,打完就走。像狼。
青州知府被从被窝里拖出来,跪在衙门口的雨地里,哭着求饶。
谢清辞坐在马上,黑袍被雨浇得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削的肩骨。他低头看着跪在泥水里的知府,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当年剿灭魔门,青州驻军出了三千人。”他的声音不大,被雨声压得几乎听不见,“你知不知道,三千人围一座山,放火烧了三天三夜,里面的人一个都没跑出来。”
知府抖得像筛糠。
“大,大侠,不,上,上使,小的当时只是个八品县丞,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谢清辞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比哭还难看的东西,“所有人都不知道。放火的人不知道,递火把的人不知道,站在山脚下看着火光冲天的人,也不知道。”
他抬起右手。
短剑在雨里泛着冷光。
“那我就让你们知道知道。”
青州城烧了半条街。
不是谢清辞放的火。是魔门旧部里那些积了三年恨的人,眼睛红了,拦不住。谢清辞坐在城外的山头上,看着青州城方向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雨都浇不灭。
疤痕汉子,他叫厉锋,魔门左护法的亲传弟子,当年从火海里背出谢清辞的人,走到他身后,单膝跪下。
“少主,青州驻军旧部已经清了。死了四十七个,跑了十几个。咱们的人折了八个。”
谢清辞没动。
“八个。”
“都是好兄弟。”厉锋的声音哑了,“但少主,这只是开始。当年参与围剿的门派,光正道七大门派就出了两千多人。还有武林盟的人,官府的人,地方豪强,这笔账,得一笔一笔算。”
谢清辞转过头看他。
雨从他额前淌下来,流过眉骨,流过颧骨,流过下巴,一滴一滴地砸在黑袍领子上。
“我知道。”
“少主,下一步去哪儿?”
谢清辞抬起眼,看着南方。
南方是苍梧山,苍梧山再往南,是云梦山。
“去苍梧。”
“苍梧?那是凌霄阁的地界。”
“我知道。”
厉锋不说话了。
他跟了谢清辞三年,从火海里背出这个人的时候,他还是个半死不活的少年,浑身是血,嘴里念着谁的名字。现在这个人坐在雨里,黑袍加身,眼神冷得像刀。
他不敢问。
苍梧山脚下,白茅渡。
周大夫的医馆还在。门脸没变,门口那串晒干的艾草换了新的,绿油油的,在雨里散发着苦香。
谢清辞站在医馆对面巷子里的屋檐下,看着那扇门。
三年前他在这里治过毒。沈惊寒牵着马站在门外等他,周大夫说要三天,沈惊寒就安安静静地在院子里擦了三天剑。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右臂上那道疤还在,淡粉色的,被雨水泡得发白。
他转身走了。
没进去。
苍梧山往北,落雁关。
镇子比三年前热闹了些,主街上多了几家铺子。那家归鸿客栈还在,独眼掌柜坐在门口的竹椅上打盹,一只眼闭着,一只眼半睁着,像在防贼。
谢清辞从客栈门口走过,脚步顿了一下。
二楼最里头那间房,窗户朝后山。他和沈惊寒在那里。
他加快了步子。
云梦山。
凌霄阁的处境比谢清辞想象的更糟。
诛魔令下了半个月,江湖上各门各派都在响应。但响应的方式五花八门,有的真去搜山了,有的只是在门口喊两嗓子,有的干脆借这个机会吞并邻派的地盘。武林盟主赵无咎坐在中间,笑眯眯地看着各家互相消耗,自己一兵一卒都没动。
沈惊寒被逐出师门的消息,是第七天传出来的。
没有仪式,没有当众宣布。就是沈怀山让人把他的靛青道袍收了回去,换了一身灰布衣裳,从后山小门放出去。连剑都没让带,那柄黑檀木剑被留在了凌霄殿的供案上,和历代阁主的牌位摆在一起。
江湖上的说法是,凌霄阁少阁主沈惊寒,私通魔门余孽,被逐出师门,废去武功,不知所踪。
废去武功是假的。沈怀山下不了手。但他对外必须这么说,凌霄阁不能承认少阁主通魔,只能说他被废了逐出去了,这样至少能保住门派百年清誉。
沈惊寒穿着灰布衣裳,从云梦山走下来,身无分文,只有怀里那块帕子。
他走到山脚下的镇子上,在一家豆腐铺子门口站了一会儿。
铺子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看他站在门口发呆,递了一碗热豆浆出来。
“后生,喝碗豆浆吧。天冷。”
沈惊寒接过碗,豆浆是甜的,放了糖。
他喝了一口,烫得舌头发麻。
“多少钱?”
“不要钱。看你这模样,像是遭了难。出门在外,谁还没个难处。”
沈惊寒低头看着那碗豆浆。
热气往上冒着,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喝完了,把碗还给老板娘。
“谢谢。”
他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回头。
“大姐,请问,雁门关怎么走?”
老板娘指了指北边。
“往北走,三百里地。后生,你一个人走山路?”
“嗯。”
“这年头不太平。前两天听说魔门余孽在青州闹事了,你路上小心。”
沈惊寒的脚步顿了一下。
“知道了。”
他走了七天,到了雁门关。
关外的风还是那样,干燥,横着刮,带着沙砾。他站在关口的黄土路上,看着远处那片断崖,谢清辞曾经坐在那里吹笛子的地方。
崖上空了。
他走到崖边,蹲下来。黄土被风吹得干硬,踩上去咯吱响。他在崖边坐了一会儿,从怀里摸出那块帕子,铺在膝盖上。
帕子已经很旧了。边角磨出了毛边,药味彻底散了,只剩下一股说不清的,像是铁锈又像是松木的气味。
他把帕子叠好,收回怀里。
然后他看见崖边的石头缝里,卡着一小截竹片。
他伸手把它抠出来。
是竹笛的碎片。断成两截的,吹孔那头,被磨得光滑发亮,有人反复吹过,嘴唇磨的。
他攥着那截竹片,手指收紧。
竹刺扎进了掌心,他没有松手。
雁门关外的魔门营地,此刻已经空了。
谢清辞带人走了。往南,往中原腹地,往那些当年参与围剿的门派一个一个地清算。
沈惊寒站在空荡荡的营地里,看着地上残留的篝火灰烬和马蹄印。
人已经走了三天。
他追不上了。
他攥着那截竹笛碎片,站在营地中央,风把他的灰布衣裳吹得猎猎作响。
他忽然想起谢清辞说过的一句话。
“沈惊寒,你其实很孤独吧。”
那时候他们坐在寒江边的石头上,谢清辞的脚泡在江水里,仰着头看他,眼睛亮得像星子。
他当时说:“你想多了。”
现在他站在空无一人的营地里,风灌进袖口,浑身冷得像冰。
他想,谢清辞说得对。
他一直都是孤独的。
只是以前不觉得。
又过了半个月。
江湖上关于魔主谢清辞的传闻一天比一天骇人。有人说他一夜屠了青州驻军旧部四十七口,有人说他在苍梧山脚下立了座碑,碑上刻着当年参与围剿的所有门派和名字,有人说他练了魔门禁术,功力一日千里,已经到了出神入化的境地。
沈惊寒一路往南走,听到的都是这些。
他在一个小镇的茶摊上坐下来,要了一碗粗茶,听旁边桌几个江湖客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