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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报到第二天就开始军训。

操场上的太阳很毒,水泥地晒得发白,站一会儿脚底就烫。教官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脸黑黑的,嗓门很大。

我们班排成四列。我站在第三排,他在我斜前方,隔着两个人。

第一天站军姿。站二十分钟,不能动。

太阳直直地晒下来,汗顺着后背往下淌,衣服湿了一片。我盯着前面那个人的后脑勺,站到一半,腿有点抖。我想换个重心,脚动了一下。

“第三排后面那个,出列!”

教官的声音炸过来。我站出去了。

“叫什么名字?”

“吕向龙。”

“俯卧撑,十个。”

我趴下去,撑了十个。起来的时候,手掌上沾了一片灰,膝盖上也是。我拍了拍,站回队列里,没吭声。

那天下午,我晒得脸发烫,脖子后面火辣辣的。我伸手摸了一下,有点疼。

休息十分钟。所有人都往阴凉处跑,抢水喝。

我水喝完了。我往操场边看了一眼,他坐在台阶上,自己喝自己的水。

我跑过去,往他旁边一坐,喘着气:“哥,水给我喝一口。”

他把杯子递过来。

我接过去,仰头就喝。喝得太急,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衣服上。我喝完把杯子递回去,抹了把嘴:“谢了。”

“你自己没有?”

“喝完了。”

“你明天多带一瓶。”

“不带了,喝你的就行。”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那天下午休息的时候,我回到自己包旁边,看见旁边多了一瓶水。没拆封的,瓶壁上还挂着水珠。

我拿起来,看了一眼他那边。他没看我,拧开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

我把那瓶水拧开,喝了一口。冰的。

第二天,教官教齐步走。

我走得歪。教官让我出列,单独走了一遍。还是歪。

“你脚怎么回事?”

“报告,不知道。”

教官让我站在一边,看别人走。我站在那儿,低着头,有点蔫。

过了一会儿,他走过来,声音很小:“你左脚先出。”

我看了他一眼。

“你听口令,一的时候左脚,二的时候右脚。”

我点了点头。

再走的时候,我跟着他的步子。他走一步,我走一步。我盯着他的脚后跟,他走多快,我走多快。

那天下午,我没被点名。

休息的时候,我凑过去,小声说:“哥,你走慢点,我差点跟不上。”

“你跟不上是你自己的事。”

“你就不能走慢点?”

“不能。”

我撇了一下嘴,没再说话。

但那天之后,我走齐步走的时候,总会往他那边偏一点。我盯着他的脚后跟,心里踏实。

军训最后一天,会操。全班走一遍。

我站在他旁边。我们班走过去了,走得挺整齐。走完,教官说“不错”,我松了口气,转头朝他笑了一下。

他也笑了一下。

解散的时候,太阳快落了,操场上一片橙色。我跑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哥,明天就正式上课了。”

“嗯。”

“咱俩一个班。”

“嗯。”

我嘿嘿笑了一下,跟他一起往宿舍走。

操场上人很多,吵吵嚷嚷的。我们走在人群里,并排走,中间隔着半臂的距离。

他走得很快,我跟在后面。

我看着他的后脑勺,心里想:这样挺好的。

一直这样,就好了。

晚上,熄了灯,我躺在床上。

对面铺上,他翻了个身。

我睁着眼,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白天的事。他递水给我的时候,手指碰到了我的手指。他走过来教我齐步走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

就那么几下。可我怎么都忘不掉。

我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我在心里跟自己说:那就是同学之间互相帮忙。很正常。谁还没帮过人。

那天下午课间,后桌陈涛凑过来跟我看漫画。

他看了一半,伸手把我桌上的可乐拿过去,拧开盖子,仰头灌了一大口。喝完把瓶子往我桌上一搁,嘴一抹:“渴死我了。”

我没说什么。他是我后桌,平时关系不错,喝点我的饮料我不介意的。

我低头继续看漫画。

然后我听见前门那边有动静。

我抬头看了一眼。

李宸站在门口,手里端着水杯,没进来。

他看着我桌上那瓶可乐,看了有几秒。陈涛正好伸手把瓶子拿过去,又喝了一口。

李宸低下头,转身走了。

他平时走路带风,步子又快又稳。可那天他走回座位的几步,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我坐在座位上,漫画也看不进去了。

我知道他看见了。

他知道我看见了。

他是介意了吗?

我们谁都没说话。

上课了。

那节课我总是忍不住走神。

我坐在他斜后方,能看到他的后脑勺。他一整节课没回头,背挺得直直的,像根棍子。

平时他不是这样的。平时他上课喜欢趴着,手撑着脑袋,或者跟我传纸条。今天他什么都没做。

下课铃一响,我站起来,走到他桌边,用胳膊肘撞他:“宸哥,走啊,下节体育课。”

他低着头收拾课本,声音很平:“你自己去吧,我今天不想动。”

我愣了一下。

他很少这样。他从来不会拒绝跟我一起上体育课。

我弯下腰,凑近他:“你到底咋了?谁惹你了,我帮你揍他去。”

他抬起头看我。

他眼睛很亮,但那不是高兴的亮。他看了我两秒,又把头低下去。

“没事,走吧,上体育课去。”

“你以后注意点”

我们往操场走。他在前头,我在后头半步,谁也没说话。

走到楼梯拐角,他突然停下来。

“吕向龙。”

“怎么了?”

他顿了一下,没看我:“以后和别人聊天的时候注意点,别人喝你饮料你都不知道。”

我愣住了。

我心里“嗡”了一下。

他为什么说这个?

他为什么盯着我喝可乐的事?

我脑子还没转过来,嘴巴先动了。我挠了挠头,假装没事:“这个我确实没太注意,以后我会注意的。”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加快了速度往前跑。

他跑的比我快,我跟在他后面,心里乱成一团。

他是不是……看出来了?

不可能。他要是看出来了,就不会只说“注意点”。

他就是嫌我不讲卫生。对,就是这个。

我告诉自己就是这个。

那节体育课,他没跟我一组。

他跑去跟别人打篮球了,背对着我,运球,投篮,一次都没看我。

我站在场边,抱着球,看着他。

我其实想去找他,想跟他说:你要是介意,我以后不让人喝我的水了。我以后买两瓶,一瓶给你,一瓶给我,谁都不给。

但我不能这么说。

我要是这么说了,就太奇怪了。

晚上

熄了灯,宿舍里很安静。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对面铺上,他也没睡。我听见他翻身的动静,床板“吱呀”响了一声。

我想问他。我想跟他说清楚。

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哥。”我在黑暗里喊了一声。

没回应。

“哥,你睡了吗?”

还是没有。

可能是我声音太小,他没听见。也可能是他睡着了。我翻了个身,背对着他,眼睛睁着,盯着墙。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他那边床板又响了一声。他翻了个身。

他也没睡。

但他没接我的话。

第二天

第二天早上,我比平时起得早。

我在食堂买了两瓶可乐,一瓶放他桌上,一瓶自己拿着。

他来了,坐下,看了一眼桌上的可乐。他没喝,也没问我。

上早自习的时候,那瓶可乐一直放在他桌角。瓶壁上凝了一层水珠,慢慢往下淌,在桌上洇了一小圈。

下课铃响的时候,他拿起那瓶可乐,拧开喝了一口。

我坐在斜后方,看着他喝。

他没回头。

但我知道他喝了。

他喝的是我买的。这就够了。

那几天,我们照常一起吃饭、一起打球,但话少了。

他不再跟我提可乐的事,我也不提。可每次我递水给他,他都会顿一下才接。

那个“顿一下”,我看见了。他也知道我看见了。

谁都不说。

就这么过了十几天,天开始凉了。

那天课间,后斜方的女生转过来,拿笔戳了戳我的后背。

“龙哥,秋天的第一杯奶茶,你给谁买啊?”

我正趴在桌上补觉,抬起头,眼睛眯成一条缝:“啥梗?”

“你连这个都不知道?”她翻了个白眼,“现在都在发,给自己喜欢的人买奶茶。”

我“哦”了一声,脑袋又砸回胳膊上,后脑勺对着她。

其实我知道。

前一天晚上熄灯之后,我躲在被子里,把手机屏幕调到最暗,刷到了。满屏都是“秋天的第一杯奶茶”,配图是一只手举着奶茶,底下写着一句话。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半天,然后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翻了个身。

我知道这个梗什么意思。

我也知道我想给谁买。

但学校不让带手机,不让出校门,不让点外卖。我上哪儿买去?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端着盘子坐在李宸对面,心不在焉地扒饭。

隔壁桌有人在说,下午一班有人请假出去看病,问谁要带东西。

我耳朵竖起来了。

我放下筷子,站起来,走过去。

“哥们儿,你下午出去是吧?”

那人抬头看了我一眼:“嗯,咋了?”

“帮我带两杯奶茶。”

“啥奶茶?”

“就学校门口那家,你知道吧?珍珠奶茶。”

他皱了皱眉:“两杯?你喝得完吗?”

“我给我哥带一杯。”我说得很自然,自然到我自己都信了。

“行,钱先给我。”

我掏了钱,数了两遍。他接过去,揣兜里。

我回到座位上,李宸抬头看了我一眼。

“你干嘛去了?”

“没啥,让人带点东西。”

“哦。”

他没再问。我低头继续吃饭,心里跳得有点快。

下午第二节课上到一半,那个人回来了。他从后门溜进来,把奶茶放在我桌上,小声说了句:“给你放这儿了。”

两杯奶茶,装在塑料袋里,杯壁上凝了一层水珠。我低头看了一眼,其中一杯稍微洒了一点,袋子里有点湿。

我把好的那杯拿出来,插好吸管,放在李宸桌上。

他正低头写题,笔尖顿了一下,抬起头。

“给我的?”

“废话。”我拿起另一杯,吸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不给你给谁。”

他看了我两秒,低头喝了一口。

我偷偷看着他。

他喝的时候,嘴角沾了一点奶沫,没擦。他平时喝东西就这样,大大咧咧的,从来不管。

我没告诉他。

下午第三节课

那节课我什么也没听进去。

我坐在斜后方,看着他的后脑勺。他桌上那杯奶茶,已经喝了一半。

我心里有点乱。

他不知道这个梗什么意思。他要是知道了,他还会喝吗?

他会怎么看我?

会不会觉得我奇怪?

会不会以后连我递的水都不喝了?

我越想越慌,笔在草稿纸上画了半天,一个字都没写出来。

傍晚。

晚饭的时候,他端着盘子坐我对面。

“那奶茶还行。”他说。

“嗯。”

“珍珠挺多的。”

“我让多放的。”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我赶紧低头扒饭,装作随口说的。

“你咋知道我爱吃珍珠?”

我筷子停了一下。

“我不知道。”我说,“我随便说的。”

他没再问,低头继续吃。

我松了口气,又有点失落。

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

晚上。

熄了灯,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对面铺上,他也没睡。

“哥。”

“嗯。”

“那奶茶,你知道那梗什么意思吗?”

黑暗里他没说话。

过了几秒,他说:“不知道。”

“哦。”

我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他说不知道。

我不知道他是真不知道,还是装的。

但不管怎样,他喝了。

他喝的是我买的。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