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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诛魔令

雁门关外的风是横着刮过来的。

谢清辞蹲在药铺后院的墙根底下,竹笛滚落在脚边,他没捡。风把沙砾扬起来,打在脸上,他连眼睛都没眨。

柜台那边,那个江湖客的声音还在继续。

“……凌霄阁这次动了真格的,沈少阁主亲自带人搜山,听说后山别院都翻了个底朝天。武林盟主的人也在,两边联手,摆明了要把魔门余孽连根拔了。”

周平在柜台后头打着算盘,头也不抬。

“魔门余孽?这年头谁还信魔门。怕不是又有人借题发挥,铲除异己罢了。”

“你懂什么。”江湖客压低了声音,“我有个兄弟在凌霄阁当外门弟子,他说那后山别院里搜出来的东西,啧啧,不光是毒药瓶子和带血的布条,还有情诗呢。沈少阁主跟那魔门余孽,怕不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关系。”

算盘声停了。

谢清辞的手指慢慢攥紧了裤腿的布料。

“什么情诗?”周平问。

“不知道写的啥,反正听说是写给那余孽的。寒江夜雨什么的,哎你别说,沈惊寒这人看着冷得像块冰,没想到还有这出。”

竹笛被风卷起来,滚了两圈,撞在墙角。

谢清辞站起来。

他的动作很慢,像一具生锈的机括被人一节一节地扳动。他走到墙角,弯腰捡起竹笛,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灰。

“周平。”他的声音很稳,稳得不像刚听完那些话的人。

“嗯?”周平从柜台后探出头。

“我出去一趟。”

“天快黑了,去哪儿?”

“不远。”

他走出药铺后门,沿着关外的黄土路往北走。风更大了,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月白色的旧袍子被风灌满,鼓得像一面将倾的帆。

他走了大约半个时辰,走到一处断崖边上。

雁门关外的断崖没有树,没有草,只有光秃秃的黄色岩壁和头顶那片越来越暗的天。他坐在崖边一块石头上,把竹笛凑到嘴边。

吹了一个音。

走调了。

他又吹了一遍,还是走调。

第三遍的时候,他的手指开始发抖,笛孔按不严,漏风,出来的声音像呜咽。

他放下竹笛,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右臂上那道淡粉色的疤在暮色里几乎看不见。他伸出左手,按住那道疤,用力地按,指甲陷进皮肉里,像是要把那道疤从身体里抠出来。

青丝蛊。

他中的毒是青丝蛊。而江南命案的死者身上也有青丝蛊。有人把这两件事联系起来了,有人拿着画像去凌霄阁,有人搜了后山别院,有人翻出了那张纸。

“寒江夜雨,碎冰如眸。”

他写的。

他写的。

沈惊寒把它带回了房间,放在枕边,被陆长渊翻了出来。

诛魔令。

凌霄阁带头围剿魔门余孽。沈惊寒亲自挂帅。

“你骗我也认。”

骗子。

他仰起头,看着天一点点黑下去。

雁门关外的夜空和云梦山不一样。没有雾,没有松涛,星星很亮,一颗一颗的,冷冰冰地钉在天幕上,像无数只眼睛在看着他。

他想起寒江渡口那个雪夜。沈惊寒蹲在他面前,给他撒药粉,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他说顺手。

顺手。

哪有那么多顺手。

一个人多带一份干粮是顺手,一个人把快马让给伤患是顺手,一个人教另一个人练剑是顺手,可一个人把接引令给另一个人,把玉笛塞进另一个人的包袱,在落雁关的客栈里吻另一个人,这些也是顺手吗?

不是。

谢清辞知道不是。

可现在,

“凌霄阁带头围剿魔门余孽。沈少阁主亲自挂帅。”

他攥着竹笛,指节发白。

如果沈惊寒真的带人搜山,如果凌霄阁真的在围剿魔门,那他谢清辞就是那个被围剿的对象。

沈惊寒拿着剑,站在凌霄阁的人群前面,对着他喊诛魔。

他不知道的是,此时此刻的云梦山后山地牢里,沈惊寒正被一条铁链锁在石柱上。

铁链缠了三圈,锁在手腕和腰上,玄铁打造的,专门用来锁内力高强的人。沈惊寒垂着头,头发散着,遮了半张脸。身上的靛青道袍被鞭子抽得破破烂烂,后背交错着几道血痕,血顺着脊骨往下淌,在石板上积了一小滩。

地牢里没有光。

只有门口那盏油灯投进来的一线昏黄。

脚步声从甬道尽头传来。

陆长渊提着一盏灯笼走进来,脸上还是那副温和的表情。他把灯笼挂在墙上的铁钩里,蹲下来,看着沈惊寒。

“师弟,师父让我来问你最后一次。那个谢清辞,到底是不是魔门余孽?”

沈惊寒没抬头。

“不是。”

“不是?”陆长渊叹了口气,“师弟,盟主的人已经把证据呈给师父了。青丝蛊的毒血,画像,情诗,后山别院里的衣物,你还要替他瞒到什么时候?”

沈惊寒缓缓抬起头。

他的嘴唇干裂了,嘴角有一道血口子,是鞭子抽在脸上留下的。但他的眼睛还是那样,平静,冷,像结了冰的湖面。

“二师兄,你费这么大心思,到底想要什么?”

陆长渊笑了。

“师弟这话说的。我为你好,你反倒疑我。”

“为我好?”沈惊寒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沙哑,“为我好,你就不会把那张纸拿给师父看。为我好,你就不会让赵无咎的人进后山别院。为我好,你就不会在师父面前说那些话。”

陆长渊的笑容淡了一瞬。

但很快又恢复了。

“师弟,你还是太年轻。”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师父已经决定了。诛魔令已下,三日内凌霄阁弟子全员出动,搜捕魔门余孽。你,”他低头看着被锁在石柱上的沈惊寒,“师父说,你闭门思过,不得参与。”

“闭门思过?”

“换个说法而已。”陆长渊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其实就是关着你,免得你坏事。”

灯笼的光把他半张脸照得忽明忽暗。

“师弟,你记住,凌霄阁少阁主的位置,不是非你不可。师父年纪大了,他总得为整个门派考虑。你若是执迷不悟,师父迟早会另作打算。”

他走了。

脚步声沿着甬道远去,铁门在身后哐当一声关上。

黑暗重新合拢。

沈惊寒垂下头,铁链哗啦响了一声。

他抬起被锁住的右手,摸了摸胸口,那里空空的,玉笛不在了。

他把它给了谢清辞。

他唯一能给的,只有这些了。

雁门关外,断崖上。

谢清辞坐到半夜,风把他的袍子吹透了,浑身冷得像浸在冰水里。他没有回去,也没有动,就那么坐着,看着天上的星星一颗一颗地暗下去。

天快亮的时候,他听见了马蹄声。

不是一匹马,是一队。从关内方向来的,沿着黄土路往北走,铁蹄踏在硬土上,声音沉闷而整齐。

他站起来,走到路边。

一队黑衣骑士从晨雾里冲出来,为首的举着一面旗,黑底红字,一个魔字在风中猎猎作响。

魔门旧部。

谢清辞站在路中间,没有让开。

为首的骑士勒住马,低头看他。那是个满脸疤痕的汉子,左眼上有一道从额头劈到颧骨的旧伤,空了一个眼眶。

“少主!”

汉子从马上跳下来,单膝跪地。

后面的骑士齐刷刷地停住,翻身下马,跪了一地。

谢清辞低头看着跪在面前的这些人。

他认识他们。

三年前魔门覆灭那夜,就是这些人把他从火海里拖出来的。他以为他们死光了,没想到还有残部潜伏在各地,等他一声令下。

“起来。”他说。

疤痕汉子站起来。

“少主,盟主和凌霄阁联手下了诛魔令,全江湖都在搜捕您。我们接到消息就赶来了,”

“我知道。”

“少主,我们不能再等了。凌霄阁的人已经在搜山了,再不动手,”

“动手?”谢清辞看着他,“动什么手?”

“起兵!”疤痕汉子咬牙,“当年灭门之仇,今日该讨回来了!少主,您只要一声令下,我们在江南,巴蜀,漠北的兄弟全部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