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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安

殷氏入编北境第三分舰队一个月后,矿星劳改农场的第二封信到了。

信是随月度物资补给舰一起送来的。

信封粗糙,矿星农场特制的再生纸,封口贴得不太严实,边缘有点翘。

上面的字歪歪扭扭,横不平竖不直,像用不习惯笔的人一笔一划描出来的。

收件人写着“小殿下亲启”,旁边还画了个不太圆的太阳。

书房里,裴渡拿着这封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信封很轻,里面明显有个小东西,硬邦邦的,硌着手心。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拆了。

信纸折了两折,展开之后只有一行字,笔迹比信封上更抖,像是写了很久才写出来的。

“祝小殿下平安长大。”

没有落款。

但信封背面右下角有一行更小的字,潦草得像随手划拉上去的——“陆清辞。”

裴渡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把信封里那个硬邦邦的小东西倒出来。

是一块挂坠,用矿驼毛编的,粗糙,笨拙,毛色深浅不匀,编法也不精细,有些地方紧有些地方松。

挂坠顶端留了个小环,系着一根同样用矿驼毛搓成的细绳。

整块挂坠不大,刚好能握在掌心里。

裴渡把挂坠放在桌上,盯着看了很久。

沈不逾推门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幅画面。

裴渡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封信和一块毛茸茸的小挂坠,面色平静,但白茶信息素安安静静地收敛着,一丝波动都没有。

她走过去看了一眼。

信纸上那行字,信封背面那个名字,还有桌上那块编得歪歪扭扭的矿驼毛挂坠。

她看完之后没说话,目光落在裴渡脸上。

裴渡抬头看她。

“姐姐。”

“嗯。”

“陆清辞给念念寄的。”

沈不逾点头。

裴渡拿起那块挂坠,在指尖翻了个面。

矿驼毛粗糙,扎手,编得实在算不上好看,但每一根毛线都压得很紧,打结的地方绕了好几圈,怕散。

他低头看着,沉默了一会儿。

“姐姐,”他忽然开口,“矿驼毛不好编。驼毛短,扎手,新手编一块这么大的,手得磨出茧子。”

沈不逾看着他。

裴渡把挂坠放回桌上,偏头看向窗外。

花园里,殷氏正带着几个旧部在修剪星竹,老将军的银发在日光下亮得扎眼,动作利落,指挥若定,完全看不出一个月前还在帝宫前庭哭得满脸泪痕。

“他在农场喂矿驼。”

裴渡声音很轻,“喂了快半年了。”

沈不逾走到他身边,低头看着桌上那块挂坠。

矿驼毛的颜色深浅不匀,有些地方明显是不同批次凑的,可能是陆清辞一点一点攒的。

编法笨拙,但很用心。

一个精神力崩溃、肺叶受损的人,蹲在矿驼圈里一根一根捡毛,搓绳,打结,编成挂坠。

“姐姐,”裴渡偏头看她,“你不恨他?”

沈不逾没回答。

她伸手拿起那块挂坠,翻来覆去看了看,然后转身往摇篮边走。

沈念刚睡醒,正睁着眼躺在摇篮里,小手抓着毯子边,嘴里吐着泡泡。

见沈不逾走过来,她偏了偏头,大眼睛跟着她转。

沈不逾弯腰,把挂坠系在摇篮边的横杆上。

矿驼毛的挂坠垂下来,在摇篮上方轻轻晃荡。

沈念的眼睛跟着挂坠转了两圈,然后伸手去够,够不着,小嘴瘪了瘪,又吐了个泡泡。

沈不逾直起身,偏头看裴渡。

“恨过,现在没空。”

裴渡愣了一瞬,然后弯起眼睛。

他站起来,走到摇篮边,弯腰把沈念抱出来。

三个月大的小婴儿窝在他怀里,小手攥着他的衣领,眼睛还盯着摇篮上那个晃来晃去的毛挂坠。

裴渡低头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摇篮边那个歪歪扭扭的挂坠。

“念念,”他小声说,“那个是前夫叔叔送的。丑是丑了点,但人家手都磨出茧子了,你以后戴着别嫌弃。”

沈念在他怀里吐了个泡泡。

裴渡弯起眼睛,抱着她走到书桌前,拿起信纸又看了一眼。

那行歪歪扭扭的字,“祝小殿下平安长大”,写得笨拙,但一笔一划都描得很用力。

他把信纸折好,收进书桌抽屉最深处。

“姐姐,”他偏头看沈不逾,“回信吗?”

沈不逾正在看军务终端,闻言头也不抬。

“不回。”

裴渡歪了歪头:“那挂坠收吗?”

沈不逾翻了一页军报,目光扫过全息屏上的北境防区数据,语气平淡。

“收了,念念戴着呢。”

裴渡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沈念。

小婴儿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小手从襁褓里伸出来了,正朝摇篮方向够,嘴里咿咿呀呀的,像是在跟那块挂坠说话。

裴渡弯起眼睛,把她抱回摇篮边。

沈念的小手够到了挂坠,一把攥住,往嘴里塞。

裴渡赶紧拦住,把挂坠从她嘴里抢救出来,挂在摇篮横杆更高的位置。

“念念,这个不能吃。”

沈念瘪了瘪嘴,委屈巴巴地看他。

裴渡看着她那张酷似沈不逾的小脸露出委屈的表情,心都化了,连忙弯腰哄她。

白茶信息素软软地裹着摇篮,沈念很快又高兴起来,抓着毯子角自己玩。

书房里安静下来。

裴渡坐在摇篮边,低头看着女儿玩毯子,偶尔抬头看一眼书桌后面处理军务的沈不逾。

雪松龙涎和白茶信息素在书房里静静交织,摇篮边那块矿驼毛挂坠轻轻晃荡。

过了很久,沈不逾的声音从军务终端后面传来。

“裴渡。”

“嗯?”

“矿星农场那边,让人定期送点药过去,他肺不好。”

裴渡抬头看她。

沈不逾头也不抬,军务终端屏幕上的光映在她脸上,表情没什么变化。

“别让他死了。”

裴渡弯起眼睛,笑得整个人都在发光。

他站起来,走到书桌边,弯腰凑近她,白茶信息素铺天盖地地缠过去。

沈不逾翻页的手指停了一瞬,偏头看他。

裴渡近在咫尺,眼睛亮亮的。

“姐姐,”他声音很轻,“你嘴上说不回信,心里还是软的。”

沈不逾收回目光,继续看军报。

“他给念念编了挂坠,药钱从我的军饷里扣。”

裴渡笑出了声,在她嘴角飞快地碰了一下,然后直起身,往书房外走。

“我去安排。”

沈不逾没抬头,但翻页的手指停了一拍。

摇篮里,沈念已经玩累了,小手攥着毯子角,安安静静睡着了。

摇篮边那块矿驼毛挂坠轻轻晃着,在书房的暖光里投下一小片毛茸茸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