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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风雨满楼

凌霄殿里燃着檀香。

沈惊寒跪在殿中,背脊挺得像一杆标枪。他进来时,殿内除了师父沈怀山,还多了一个人,一个穿着绛紫色锦袍的中年男人,面白微须,三缕长髯垂在胸前,坐在客座上,手里捧着一盏茶,姿态闲适得像在自己家里。

武林盟主,赵无咎。

江湖人称笑面阎罗。此人执掌武林盟十二年,表面上调和各派纷争,暗地里收拢权力,手段狠辣。沈惊寒只在三年前的武林大会上远远见过一面,今日是头回近距离接触。

赵无咎放下茶盏,打量着跪在殿中的年轻人。

“这就是沈少阁主?果然一表人才。十七岁论剑台连败十三位成名剑客,老夫仰慕已久。”

沈惊寒没有抬头。

“盟主谬赞。”

“起来说话。”沈怀山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违逆的威压。

沈惊寒起身,垂手立在殿中。

赵无咎笑了笑,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瓷瓶,放在膝上。

“沈阁主,老夫这次上山,不为别事。江南连出命案,死者皆为正道人士,伤口验出青丝蛊之毒。此毒三年前魔门作乱时曾现世,老夫派人追查,发现线索指向贵派附近。”

沈怀山捻着菩提子,眼皮都没抬。

“盟主的意思是?”

“不敢。只是听闻沈少阁主近日下山历练,途经青州,苍梧一带,恰好是魔门余孽疑似出没之地。老夫想问问少阁主,可曾见过可疑之人?”

沈惊寒的呼吸没变。

“不曾。”

“当真?”

“当真。”

赵无咎叹了口气,把那只小瓷瓶推到沈怀山面前。

“沈阁主请看。这是从江南死者伤口中提取的毒血,与三年前魔门所用完全一致。老夫还查到,青丝蛊的配方,只有南疆巫医和魔门旧部才知晓。而三年前剿灭魔门时,其少主下落不明,年岁与少阁主差不多年纪。”

沈怀山停下了捻菩提子的手。

“盟主的话,老夫听明白了。你是怀疑,魔门少主可能潜伏在云梦山一带?”

“不敢断言。只是,”赵无咎的目光转向沈惊寒,笑眯眯的,“听闻少阁主下山一月,归期延宕。不知这一个月,都去了哪些地方,见了什么人?”

大殿里安静了三息。

沈惊寒面无表情。

“青州,苍梧山,落雁关,竹溪镇。见了一些山匪,樵夫,药贩。详情已禀报师父。”

“是吗?”赵无咎从袖中又摸出一样东西,半截月白色的布条,边缘泛着青黑色的污渍,“那少阁主可认得此物?”

沈惊寒的目光落在那截布条上。

他的瞳孔没有动。

“不认得。”

“哦?”赵无咎把布条展开,凑近了些,“这布条上浸着青丝蛊的毒血,老夫的人验过了。你猜在哪儿找到的?”

沈怀山也看着那截布条。

“在何处?”

“凌霄阁后山别院。”赵无咎笑得温和,“就在少阁主管辖的那片区域。老夫的属下昨日上山,恰好路过,发现了这块布。说来也巧,别院里还住着一位客人呢,可惜今早不见了。”

沈怀山的菩提子咔地响了一声。

“惊寒。”

“弟子在。”

“后山别院,你何时安置过外人?”

沈惊寒沉默了五息。

“半月前,弟子救了一名被山匪追杀的游医,带伤在身,不便安置在山下,便暂居后山别院养伤。昨日已伤愈离去。”

“游医?”赵无咎接过话头,“什么来历?可有路引?”

“无路引。自称谢清辞,江南人氏。”

“谢清辞。”赵无咎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眼底闪过一丝精光,“巧了。老夫查到的魔门少主,化名之一,也叫谢清辞。”

沈怀山猛地抬头。

“盟主此言当真?”

“老夫岂敢拿此事开玩笑。”赵无咎从怀中掏出一卷画轴,展开,铺在案上。画上是一个年轻人的半身像,眉目清隽,温润如玉,右臂微抬,袖口隐约可见一道疤痕。

沈惊寒只看了一眼,就把目光移开了。

他认得那张脸。

画上的笔触不算精细,但那双眼睛画得极好,冷而亮,像寒江里的碎冰。

“这是,”沈怀山盯着画像,眉头越皱越紧。

“三年前魔门覆灭前,老夫派画师潜入魔门旧地所绘。此人是魔门左护法的养子,也是魔门少主最信任的近侍。但老夫后来查到,此人极可能就是魔门少主本人,以养子身份作掩护。”

沈怀山缓缓站了起来。

他走到案前,盯着画像看了很久。

“惊寒。”

“弟子在。”

“你救的那个人,是不是他?”

沈惊寒没有立刻回答。

大殿里只有檀香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不是。”他说。

“你确定?”

“确定。此人容貌虽有几分相似,但气质迥异。弟子与他同行半月,此人医术尚可,剑法平庸,绝非魔门少主。”

赵无咎笑了。

“剑法平庸?少阁主与他交过手?”

沈惊寒的手指微微一动。

“未曾交手。只是旁观过他练剑,招式散乱,毫无章法。”

“是吗。”赵无咎收起画像,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那便好。老夫多虑了。不过,”他放下茶盏,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既然后山别院曾有可疑之人居住,老夫想派人去搜一搜,不知沈阁主意下如何?”

沈怀山看了沈惊寒一眼。

“去吧。”

赵无咎的人搜了整整一个时辰。

沈惊寒跪在凌霄殿里,一动不动。师父让他跪着思过,他就在殿中跪着,听着山风从殿门外灌进来,吹得檀香味一阵一阵的。

他不知道他们搜出了什么。

但他知道,别院里有谢清辞用过的东西,古琴,药瓶,换下的衣物,写过的纸。还有那张寒江夜雨,碎冰如眸的情诗。

够定他十条罪了。

膝盖跪得发麻的时候,殿门开了。

陆长渊走进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

“师弟,你跪了快两个时辰了。师父让我来看看你。”

沈惊寒没抬头。

“师父还说什么了?”

“师父没说什么。”陆长渊蹲下来,压低声音,“但盟主的人搜出了不少东西。师弟,你跟那个人,到底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

“没有关系,你把他藏在后山半个月?”陆长渊叹了口气,“师弟,你是我看着长大的。你是什么性子我清楚。你若真跟魔门余孽有牵扯,我不会袖手旁观,但你也得给我一个交代,我才能帮你。”

沈惊寒抬起头看他。

陆长渊的眼神诚恳,语气恳切,像极了一个为师弟操碎了心的好师兄。

“二师兄想听什么交代?”

“那个人,谢清辞,你对他,”陆长渊斟酌着措辞,“你对他是不是……”

“是不是什么?”

陆长渊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难以启齿。

“你是不是,喜欢他?”

大殿里安静了很久。

风从殿门外灌进来,吹得供案上的烛火晃了晃。

沈惊寒看着陆长渊。

“二师兄觉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