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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密室

“素材”两个字,沈昭野琢磨了一路。

从摄影棚回市区,他靠着车窗想了半宿,也没想出个所以然。素材,能是什么素材。剪花絮的?做海报的?还是——他不敢往下接。

想不通的事,他向来丢开。这是他这些年练出来的本事。

一周后,《极限搭档》第二期开录,转场到郊区一栋老宅。

青瓦白墙,院里一棵歪脖子榕树,夜里风一过,木楼梯吱呀作响。

比第一期热闹。六个常驻嘉宾先在院里集合,工作人员支着长桌摆盒饭。沈昭野端着饭盒蹲在台阶上吃,看另外几个人围着陆时衍拍照、要签名。那人站在榕树底下,来者不拒,一个个签过去,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淡笑。

沈昭野低头扒饭。

“野哥。”小嘉宾凑过来,压低声音,“你跟陆老师住隔壁啊。”

“嗯。”

“分房是抽签的。”小孩舔舔筷子,“陆老师抽的签,本来能挑202,他让你先挑。你那个203,就是他指给你的。”

沈昭野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你听谁说的。”

“场务说的。”小孩嘿嘿一笑,“哥,这待遇,别人可没有。”

“吃饭。”

他把饭扒完,起身进屋。

二楼,房间号203,隔壁204的门牌上写着“陆时衍”。

他站在走廊上,看那两扇门看了两秒,转身进了屋。

本期主题,密室。

环节设在老宅地下那层。改过,挂着黑布,只留几盏壁灯。暖黄色的光,照不出半米远。通道七拐八绕,藏了一堆感应机关——冷风,音效,还有突然亮起的镜面。

导演缩在监视器后头交代规则:“两拨人找线索,谁先凑齐三把铜钥匙谁赢。中途可以合作,也可以拆伙。”

陆时衍站在通道口,没说话。

沈昭野跟他隔了两步。

机器一开,两人进了密道。

起初还一前一后地走。两侧挂满仿旧的年画,越往里越窄。沈昭野伸手摸墙,摸到一块凸起的砖,抠出一张纸条:钥在三。

“废话。”他把纸条塞进兜里。

陆时衍走在前头,替他掀开垂下来的黑布。那人掀得很稳,掀完才回头看他一眼,没说话,继续走。

再过一个弯,沈昭野手刚搭上墙,墙里头忽然亮起一块镜面。冷白的光,照出他自己一张脸。

他往后一缩,撞在了陆时衍肩上。

“镜面。”陆时衍说。

“……我知道。”

“知道你缩什么。”

“没缩。”

“行。”

镜面灭了,通道重新黑下来。沈昭野揉了揉刚才撞到的地方,没吭声。

——他还站在我后头。

过了两个弯,路陡地岔开。左边一条矮,右边一条挂着帘子。陆时衍正要往右,沈昭野先钻进了左边。

“分头快。”他说,“你走那头,我走这头。”

他没等回应,已经走远了。

一开始还好。他摸黑找线索,摸到墙上刻的字,在砖缝里又抠出一把铜钥匙。再往里走,通道越窄,越静。

静得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后颈上那根线,不知何时绷了起来。

先是痒。

一丝一丝地痒,从后颈爬到耳后,痒得他想伸手去够。他停下,靠着墙喘了口气。

不对。

他离那人太远了。

这地底封得死,黑布挡住了视线,也挡住了味道。没有雪松,没有烈酒,什么都没有。他像被剥了壳,只剩后颈那一小块皮肤,越绷越紧,紧得心口发空。

一个弯,两个弯。

他往回数自己走的步数,数到四十多,脚步开始发飘。

就在这时,头顶那盏壁灯啪地灭了。

紧接着,整条通道炸开一片音效——尖叫,玻璃碎裂,铁门砸下。四面八方,全是声音。

沈昭野的膝盖,当场软了。

不是吓的。他拍过比这吓人十倍的片子,爆破点离他三米,他都站得稳。

是后颈。那根绷到极限的线,被这一下猛地挣开。

他眼前一黑,跪了下去,一只手撑在湿冷的墙面上,撑着,才没整个人栽倒。

耳边全是音效,脑子里却只剩一个念头——

他在哪。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

脚步声。很急,从通道那头过来,踩在水里,越来越近。

一只手从黑暗里伸出来,先摸到他的肩,再往上,落在后颈上。

掌心很热。

那点热一贴上来,绷了半路的线,唰地松了。

“我在。”

声音很低,就在他耳边。陆时衍蹲在他旁边,另一只手绕过来,严严实实捂住了他的耳朵。

密道里的音效还在响,一声高过一声。

可那些声音,全被那只手掌挡在了外面。沈昭野的世界里,忽然只剩下掌心的温度,和耳膜底下自己的心跳。

还有那一句“我在”。

——落在黑漆漆的通道里,比什么都稳。

他没说话。他怕一张嘴,那点硬撑了三年的东西,会全散在这间黑屋子里。

陆时衍也没再说。

那人就那样半跪着,一只手捂着耳朵,一只手贴着他后颈,一直等到音效停。

壁灯重新亮起来的时候,两只手同时收了回去。

“走得动吗。”陆时衍站起来,居高临下看着他。

沈昭野撑着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能。”

“真能?”

“废话。”

他别开脸,先一步往通道外走。后颈那片皮肤还留着掌心的温度,走一步,想起来一次。

出口那头,导演笑呵呵地迎上来:“精彩啊!两位这段不用剪,直接上。”

沈昭野没接话,绕过去找水喝。

小嘉宾追上来,跟在他屁股后头:“野哥,你刚才在里面是不是叫了一声?”

“没有。”

“我听见了。”

“那是音效。”

“哦。”小孩挠挠头,“我还以为你怕黑。”

沈昭野拧开一瓶水,灌了半瓶。

他不怕黑。他怕的是黑里头没有别人的味道。

出密室,回民宿,已经是后半夜。

节目组收工,人声散去,只剩院里那棵榕树哗啦哗啦地响。沈昭野回房卸了妆,把随身的化妆包搁在床头,进浴室冲澡。

热水浇下来,他靠着瓷砖站了很久。镜子里,后颈的牙印被水汽蒸得发红。

出来的时候,他随手去拿化妆包里的药。

手一停。

包的位置不对。

他走之前,包放在床头右侧,拉链朝着枕头那边。现在包挪到了左侧,拉链也转了个向。

沈昭野的心,慢慢沉了下去。

他先把房门反锁了,又把窗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走廊静着,楼下的灯灭了大半。

隔壁的门缝里,透出一线光。还没熄。

沈昭野盯着那线光看了两秒,把窗关上。

然后他把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倒出来,摆在床单上。

粉扑,遮瑕,修眉刀,三支口红。

夹层里,是那排拟A剂。

一支,两支,三支……

他数了两遍。

一支没少。药一支没少。

虚惊。

他把东西收回去,拉好拉链,放回原处。

可做完这些,他坐在床边,一动没动。

门锁着,窗也锁着。这栋楼里,除了节目组和嘉宾,没有别人。

而有人,进过这间屋,翻过他的包。

翻得很轻。轻到针一支没少,钱一分没动。轻到像只是想看一眼——这包里,装的到底是什么。

沈昭野伸手,摸了摸后颈。

牙印还在。

他忽然想起陆时衍那句话。

——“这个牌子,以后别买了。真出事了,是迟早的。”

他当时只当那是句嘴硬。

现在,天快亮了,他坐在锁死的房间里,头一回觉得,那话里,也许不只是嘴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