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作品目录

第八章 步步紧逼

沈惊寒是在第二天傍晚才到的。

不是子时,不是密道,而是傍晚,他穿着凌霄阁弟子的靛青道袍,从正门走进后山别院,步子比平时快了三分,额角有一道新鲜的擦痕,像是匆忙间被什么划的。

谢清辞坐在天井的石凳上,手里攥着那柄短剑,听见脚步声才抬起头。

"你来了。"

语气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惊寒走到他面前,蹲下来,伸手去碰他攥着短剑的手。

"松手。"

谢清辞没松。

"陆长渊来过了。"

沈惊寒的手停在空中。

"我知道。"

"你知道?"

"他跟师父说了。"

谢清辞的手指慢慢松开短剑,沈惊寒把剑从他手里抽出来,放在石桌上。

"他说了什么?"

沈惊寒在他面前坐下来,背靠着廊柱。夕阳从山那边斜射过来,把他的半张脸染成橘红色,另一半沉在阴影里。

"他说我下山一个月,带回了一个来历不明的人,藏在后山别院,形迹可疑。"

"就这些?"

"还有那张纸。"

谢清辞闭了眼。

"他给你安的罪名是什么?"

"私藏可疑之人,涉嫌包庇魔门余孽。"沈惊寒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师父没有全信,但也没有不信。他让我把人交出去,由阁中长老审问。"

谢清辞睁开眼。

"你交吗?"

沈惊寒看着他。

"你说呢?"

谢清辞站起来,走到井台边,背对着他。

"沈惊寒,你师父如果认定我是魔门余孽,你保不住我。"

"我保不保得住,不是你该操心的事。"

"我操心。"谢清辞转过身,靠着井台,右臂抱在胸前,"我操心的是你。你为了我,跟整个凌霄阁作对,值得吗?"

"值不值得,我说了算。"

"你说了不算!"谢清辞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终于断了,"你是凌霄阁少阁主,你肩上扛着几百号人的命。你为了我一个人,把整个门派拖下水,沈惊寒,你清醒一点!"

沈惊寒也站起来了。

他走到谢清辞面前,两个人隔着一步远,互相看着。

"我清醒得很。"

"你不清醒。"

"我十六年没做过一件不清醒的事。"

"就这一件!"

"就这一件。"

两个人僵持着。

夕阳沉下去了,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别院里的竹子在晚风里沙沙响,像有人在窃窃私语。

沈惊寒先动了。

他伸手拉住谢清辞的右手腕,不是那只受过伤的,是左手。手指扣进腕骨内侧,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对方挣不开。

"听着。"他看着谢清辞的眼睛,"陆长渊手里有那张纸,有你用过的青霜散药瓶,还有你右臂上的伤,他未必知道你是魔门少主,但他知道你身份不简单。武林盟主的使者后天到,他一定会借这个机会做文章。"

"所以呢?"

"所以你这两天不能在这里了。"

谢清辞的手指微微一颤。

"你要赶我走?"

"不是赶你走。"沈惊寒的拇指在他腕骨上按了一下,"是送你走。我给你安排一条下山的路,从西麓的暗道走,直通山脚。你出了山,往北走,到雁门关外等我。"

"等你?"

"等我处理完这里的事。"

"什么事?"

沈惊寒沉默了一息。

"师父那边,我需要时间周旋。武林盟主那边,我需要搞清楚他们到底知道多少。陆长渊那边,我来处理。"

谢清辞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让我一个人走?"

"不是一个人。我让老周,就是白茅渡那个周大夫,他有个侄子在雁门关外开药铺,你去找他,报我的名字,他会收留你。"

"然后呢?"

"然后我去找你。"

"多久?"

"最多一个月。"

谢清辞笑了。笑意里没有温度。

"一个月。沈惊寒,你知不知道,你每次说最多的时候,都会拖更久?"

"这次不会。"

"你怎么保证?"

"我保证。"

谢清辞低头看着他被攥住的手腕。沈惊寒的手指扣得很紧,指腹按在脉搏上,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地撞着对方的指尖。

"如果,"他的声音哑了,"如果你来不了呢?"

沈惊寒松开他的手腕,转而握住他的手。十指交握,和寒江岩洞里那晚一样。

"那就说明我死了。"

谢清辞猛地抬头。

"你别。"

"如果我还活着,一个月之内一定到。"

谢清辞的眼眶红了。

他咬着下唇,把那股翻涌上来的情绪硬生生咽回去。喉结上下滚了两遍,才开口。

"好。"

一个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沈惊寒松开手,从怀里摸出一块铜牌,递给他。

"凌霄阁的接引令。西麓暗道入口有一处机关,用这个能打开。你到了雁门关外,不要再用真名,随便起一个。"

谢清辞接过铜牌,翻来覆去地看。铜牌上刻着凌霄阁的云纹,背面是接引两个字,被摩挲得发亮。

"你从哪儿弄来的?"

"一直带着。"

"一直?"

"下山的时候就带着。"

谢清辞攥紧了铜牌。

他一直都准备着这一天。

不是今天,但总有一天。沈惊寒从寒江渡口那个雪夜开始,就知道自己会走到这一步。他带着接引令,带着多余的干粮,带着青霜散,他每一步都在为带一个人离开做准备。

谢清辞忽然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不是疼。

是比疼更难受的东西。

是被人用命在护着,却连说一句谢谢都觉得轻了的那种无措。

当天夜里,沈惊寒没有走。

他翻窗进来,和往常一样,坐在床沿上脱靴子。谢清辞坐在对面,看着他。

"你今晚不走?"

"不走。"

"明天不是还要应付你师父。"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沈惊寒脱了靴子,上床,靠在床头。谢清辞也靠过来,头枕在他肩上。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窗外月亮很圆,照进天井里,把那架古琴的轮廓映得清清楚楚。琴底朝下,看不见谢清辞刻的那行字。

"你弹支曲子吧,"沈惊寒忽然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