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表一枝
钱帆忐忑不安地走进了教师办公室。郑彦重刚刚派课代表来叫他了,让他拿着今天下发的上周联考的语文答题卷去找老郑。
钱帆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半闭的办公室木门。“……郑老师,有什么事吗?“老郑“嗯”了一声,忙放下水杯,用手背抹了抹嘴,从放倒的椅背上起身,倾向桌边。他“啪”的一声把保温杯放在桌子上,随便掩了一下杯盖;钱帆心头也“啪”地震了一下。
“来来来,小钱啊,”老郑对他招招手,左右摇晃了一下鼠标,亮起了电脑屏幕。钱帆紧张地走近,看着老郑电脑上AI小狗屏保波动着消散,跃出一朵在湖面盛开的荷花,然后老郑双击了桌面上的一个文件,打开了一张excel表。
用力地“咳”了一声,老郑拉近自己的椅子,拿起自己因长久抽烟而泛黄、又因为长久拿粉笔而皲裂的食指,点到屏幕上;被他戳到的地方散发出彩色的波纹状光芒。
“你这次的成绩,啊,你自己看看?比上次下降多少了?”羞愧的红晕浮上高中时钱帆白净的脸上,一直蔓延到耳尖。“嗯……下降确实……挺多的,大概……10名左右吧……”钱帆的声音越来越低,他尽力不让自己声线里的颤抖被老郑察觉。
“对呀,小钱呀,你自己看看,上次好不容易进入前十了,这次怎么又变成老样子了?”老郑拿下手指,不冷不热、半笑半气地点评着,手指划落间挪动鼠标,又点开另一个excel,划拉滚轮,看起来。
短暂的沉默。只有老郑偶尔的“啧”声和办公室其他老师点鼠标的声音打破寂静。钱帆只觉得自己脸上越来越烫,视线紧张地乱飘,他看向老郑后面那张摆满砸物的桌子,上面有一把快落灰的测温枪,钱帆开始幻想:自己拿过来,对着自己额头测一下,应该就可以请假回家——不用在这里受罪了。
老郑重重叹了一口气,拉过一旁的凳子,示意钱帆坐下。钱帆感觉自己手里的答题卷已经快被自己的手汗洇湿了;他迈过腿,绕道凳子前,小心翼翼地坐了下来。
“你自己觉得自己最近状态怎么样?嗯?”老郑再次拿起桌子上的保温杯,磕了磕杯盖上沾着的茶叶。“一……一般吧……”钱帆对上老郑的眼神,试探地说。“什么叫一般呐?啊?”老郑慢悠悠地说,拿起水杯,轻轻尝了一口。
“……就是听课,写作业……”钱帆说出来的时候已经后悔了,自己的声音抖得太厉害了。老郑笑了笑:“哎呀,别这么紧张嘛,我又不会吃人。”他放下水杯,敲了敲桌子,“那你自己对自己的状态满意嘛?啊?”不等钱帆回答,他就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想你是不满意的,对不对?至少我不满意,对吧,我怎么会满意呢?“老郑抽了一下鼻子,“如果你一直都是这个状态,怎么这次跟上次比,会掉这么多名次?”
老郑用手戳戳屏幕上的成绩单,“小钱啊,虽然我们平时确实有在说,什么考试考成什么样都正常,名次波动大也正常,但是你一次性掉这么多就说不过去了吧,对不对?嗯?”钱帆拼命点点头。
老郑又切换了excel的sheet,让钱帆过来看:“虽然这次考试的难度也不低,你没考好也算情有可原。但是呢?哎呀,你看看,咱们学校考得好的人、大把大把的有嘞!你看看,你数学考这么差,但是全区数学第一不也在咱们班隔壁?嗯?”
钱帆看向亮得刺眼的屏幕:是全年级数学的排名,一个叫“秦时雨“的名字出现在第一排。其实钱帆已经不是第一次看到这个名字了,每次被老郑叫来看成绩的时候,她数学不是第一就是第二。
“还有你这次考得最烂的语文,啧,怎么会考这么差的,”老郑略带不满地看了一眼钱帆,“我可也是对你的语文寄予厚望的呀,小钱呐,你看看你和咱班语文第一,还是你的同桌嘞,夜潇筱啊,你看看和她差了多少分?“钱帆干咽了一口口水,看着老郑切了sheet:这次是“夜潇筱”的名字出现在第一排。
“夜潇筱?这名字听着就语文很好。”旁边敲键盘的老师冒出这么一句。“对呀,就是啊,”老郑笑呵呵地附和道,眼神看向钱帆的时候却又瞬间覆上了一些恨铁不成钢的失望。钱帆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只能尴尬地笑了笑。
老郑摇了摇头,一把拿过钱帆手里攥的卷子,看了看正面,又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摇的头就没停下来过。“哎呀,钱帆,你这个卷子也写得太差了,不仅作文一塌糊涂,这个基础题怎么也错成这个样子?这个古文……”老郑一边说着,一边把卷子塞给钱帆,从桌子上翻出来一本语文人教版必修下课本出来。
“来,我来考考你啊,你这个基础……”老郑在手里“啐”了一口,捏起课本的一角,“呸“一口翻一页,噼里啪啦翻到后面。
“喏,好,”老郑拍了拍纸页,“《种树郭橐驼传》,嗯,我看看……‘业种树’的‘业’是什么意思?”钱帆紧张地回答:“……以什么什么为业?”“呦,这不是知道吗?这张卷子选的古文不也考了一个类似的知识点嘛,以动用法,你怎么还错了?“老郑瞟了一眼钱帆;钱帆只觉得自己坐在那里,全身筋骨都快被抽干了。
“‘植本之性’的‘性’,是什么意思?“老郑翻看了一下课文。钱帆张了张嘴,发现完了——自己不记得了。明明联考前还背过……钱帆绞尽脑汁,但还是毫无作用,他只觉得自己大脑中的知识正在被焦虑和紧张冲洗,慢慢随着汗水渗到额头上——脑子里是一点都不剩了。
钱帆脸涨得通红,半天没憋出来一个字。老郑抬起眼看了他一眼,“……‘既然已’的‘已’是什么意思?”钱帆努力在脑子里搜寻答案,但是还是毫无印象。他的大脑皮层上现在只刻着三个大字:完蛋了。
老郑等了他一会,发现他确实不记得,叹了口气,合上了书本。旁边的老师调侃道:“只会一个可是不行的呀。”老郑笑了,笑得很爽朗:“对啊,只会一个是不行的呀,还是说,你赌出题老师会出得刚好对你胃口?没这么便宜的事,是不是呀,钱帆?”他拍了拍钱帆的肩膀:“看出来自己基础不好了吧?嗯?记得自己回去补起来吧,去吧去吧!”
钱帆愣愣地站起来,低头把凳子放回原位。老郑看着他,突然哑然:“哎呀,也没怎么说你对不对?考差了就考差了呗,没什么大不了的。”钱帆乖乖地点了点头,心里却想:“考好了也没见你专门夸过我或者鼓励我……只有每次考砸了可以来你这里‘喝茶’……”老郑笑呵呵地站起身,开始伸懒腰:“这么高这么帅的大小伙子,不要老是臭着个脸嘛,阳光一点,这样才招女孩子喜欢呀……”
听到这句话,钱帆脸上刚刚好不容易消退一点的红晕又重新燃烧起来。老郑看他这么不吃逗,刚想笑,又想到了什么,突然黑下脸来,用手支着桌子说:“钱帆,你最近不有早恋的想法吧?嗯?“他眯起眼睛:“我把你放在前排女生多的地方是看好你啊,不是让你春心萌动的!“钱帆脑子里紧绷的弦终于断了,他头摇成了拨浪鼓:“郑老师,我没有…..”
老郑却哈哈大笑起来,“哎呀,我知道你这个人的,你的心思都在学习上。快回去吧,哈哈哈哈哈……”办公室里另外一个老师也跟着笑了起来。钱帆简单道谢之后落荒而逃。把办公室门关上的瞬间,他又想到老郑问他的那句话,心想,哼,你知道些什么。
回到教室后,下课铃刚好打响。他穿过躁动的人群,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夜潇筱看了他一眼,把自己的抽纸拿过来,放在他桌子上,用手点了点。钱帆一愣,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哭了,脸上都是泪水的痕迹。他觉得异常丢脸——但其实还好,因为基本每次大考考砸被郑彦重奚落一番后自己都会这样——他还是因为郑彦重只鞭策他而不鼓励他而感到生气——只是并不是每次哭的时候都会被夜潇筱发现。好吧,其实这还是第一次她发现了(呃,也是唯一一次),钱帆有点尴尬但又异常感动地抽了两张,擦了擦脸,擤了擤鼻涕。
然后他拿湿巾擦了擦手,感激地把抽纸放回夜潇筱的桌子上。夜潇筱瞟了一眼,手上的笔没停过:“快用完了。送你吧。”钱帆摇摇头,表示不用。夜潇筱叹了口气,把纸拿回来了。
钱帆感到非常受宠若惊——今天女神不仅借给自己纸,还想着送给自己剩下的,感觉自己的脆弱被呵护到了,这样一想,好像被老郑请去“喝茶”这种既难受又在全班面前丢脸的事情也显得不那么重要了……他一边美美想着,一边大胆起来,试探着问:“潇……夜潇筱,你今天怎么借给我纸呀?”
夜潇筱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上下扫扫视了他一眼,钱帆感觉自己内心的幸福感要溢出来了……夜潇筱短暂犹豫后,说:“……大哥,你鼻涕掉在羽绒服上了。”钱帆一怔,低头一看,一丝透明黏稠的液体挂在自己深色的校服羽绒服上,就在胸口附近。他感到脸上和耳后开始发烫,尴尬地“呵呵”了两声,问:“那可以……借我点纸嘛?”
夜潇筱头都没抬,把刚刚那包纸丢到他的桌子上。“别还给我了。”钱帆低着头把自己身上擦干净,湿巾,纸巾,湿巾,纸巾。后来,他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在夜潇筱眼里,钱帆回到座位上的时候下课铃打响,她才注意到他,虽然脸色红扑扑的,但是神情如死灰一般,哦,好像又是被老郑叫去了,这学期几次了?……刚想转过头,却无意间瞥见了他羽绒服上的鼻涕……借给他纸也是因为洁癖有点犯了,毕竟是同桌,她有点害怕他身上的东西沾到试卷作业本什么的,然后碰到自己。好恶心。反正纸也剩不多了,干脆让他用完好了。
结果他还回来的时候夜潇筱发现他没有擦掉衣服上的鼻涕。好吧。自己也不好意思直接说出来,但是既然他问了……好了,他终于擦掉了。他的脸怎么到现在还是这么红——好吧,钱帆貌似一直都是这样,因为皮肤太白了所以容易上脸?不知道,不感兴趣。他擦干净了。太好了,夜潇筱松了口气,继续写着数学作业。f(x)等于x的三次方减4x方加5x减4,求导后是x的平方减4x加5……
……
钱帆第一次看到秦时雨的时候,一瞬间全身激动地发抖,他感觉心跳化作高铁,从高中一路呼啸开来,携来了香风,希望,心动,渐渐停靠入站……离开高中后他感觉自己像是打开了心结,焕发出了更加开朗的人格(虽然跟他高考超常发挥应该更有关系一点)。他走上前,向她介绍了自己;
哦?你叫秦时雨?那个给他留下一定印象的名字猛地撞击了一下他的心膜,哦,那我们是一个高中的诶!
秦时雨,秦时雨,年级数一数二数学高手,总成绩名列前茅的学霸,老郑羡慕忮忌恨她为什么在隔壁班的秦时雨,她居然和他在同一所大学!膨胀的虚荣和骄傲在钱帆的心里不断膨胀,胀到极限后砰地爆炸,留下一阵阵酥酥麻麻的回音。
而且,她怎么和夜潇筱会这么像……夜潇筱,夜潇筱,这个曾经让他魂牵梦萦的名字,明艳的脸庞,认真的态度,友好的性格……他咂摸着,脸上泛起粉红的微笑:秦时雨还以为他是因为害羞,觉得这个人还挺有意思的。钱帆看向秦时雨,他觉得这是他的机会,上天赐予他的礼物,他必须牢牢抓紧,追求她,拥有她,让她也像自己喜欢夜潇筱一样喜欢自己,哦,女神,自己也可以拥有无限接近与你恋爱的机会吗……
……
只不过钱帆没有想到的是,秦时雨在以后的以后也会像他喜欢夜潇筱一样,喜欢上她,但是跟他曾经对夜一厢情愿的误解、自我感动和美化记忆不同,秦时雨对夜潇筱的感情是可以称之为“爱”的:
生之于并肩作战的瞬间,浓之于相见恨晚的共鸣,厚之于生死相依的联系,久之于绵远流长的日常;无限接近无限,永远靠近永远。
这是爱。但是她们之间还有爱情,而众所周知,爱情是双向的。
……
钱帆躺在病床上,意识模糊。推着他的护士和医生在急诊走廊里疾驰,掀起一阵阵带有消毒水气味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