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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波

休息室在夜潮负三层最深处,走廊尽头拐两个弯才能到。王一博推开那扇深灰色的门时,肖战跟在他身后,浑身半湿地滴着水。他注意到门锁是指纹加密码双认证,比外面仓库区的安保还要高一级。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一张双人床靠墙放着,床品是深灰色的,跟王一博那间公寓的窗帘一个颜色。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小夜灯,亮着暖黄色的光。墙角有一把单人椅和一张小圆桌,桌上搁着半瓶威士忌和一只玻璃杯。另一面墙边是嵌入式衣柜,门半开着,露出里面挂着的几件衬衫和外套。空气里有一股很淡的檀香,和夜潮大厅里闻到的那个味道一样。

肖战站在门口,雨水从发梢滴落在地板上,发出极轻的啪嗒声。

“浴室在左手边,”王一博从他身后走进来,随手把大衣挂在门后的钩子上,“毛巾在架子上。你先洗。”

肖战转头看了他一眼。王一博的头发也湿了,几缕碎发贴在额角,高领毛衣的领口洇了一圈深色的水痕。他站在房间中央,抬手把湿掉的头发往后捋了一下,露出整张脸。在暖黄色夜灯的光里,他那张平时冷硬的脸线条柔和了很多,眉眼间的棱角都被灯光磨钝了。

肖战看了他两秒,然后走进浴室。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他站在花洒下面,双手撑着瓷砖墙面,闭着眼,让水流从头顶灌下来。浴室里雾气弥漫,镜子很快什么都看不清了。他站了很久,久到手指开始发皱,才伸手去按沐浴露的瓶子。瓶子上有雪松的味道,和王一博身上那个味道一模一样。

他洗完出来的时候,王一博坐在床沿上,手里拿着一杯威士忌。看到肖战裹着浴巾出来,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床上放了一套叠好的衣服。一套深灰色的家居服,新的,吊牌还挂着。肖战拿起来看了一眼尺码,正好。

“上次去你公寓的时候,看你穿的尺码。”王一博喝了一口酒,语气随意。

肖战换了衣服。家居服是棉质的,贴身穿很舒服,稍微有一点大,但正好合适。他擦着头发走出来,在单人椅上坐下。王一博站起来,把杯子搁在桌上,走进浴室。水声重新响起来。

肖战坐在椅子上,擦头发的动作慢慢停了。他看着那杯还剩半杯的威士忌,在暖光里泛着琥珀色的光泽。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浴室的水声和空调低低的送风声。他忽然意识到,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单独待在王一博的私人空间里。夜潮负三层深处的休息室,指纹锁,深灰色的床品,雪松味的沐浴露。这些细节拼凑出一个和他认知里不太一样的王一博——一个会在办公室里备着双人床的休息室的人,一个买了家居服还剪了吊牌叠好放在床上的人。

水声停了。

王一博穿着浴袍走出来。他头上搭着一条毛巾,头发半干,凌乱地支棱着。他走到桌边拿起那杯酒,喝了一口,然后偏头看着肖战。暖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喉结处投下浅浅的阴影。

“你今晚可以睡床。”他说,“我睡椅子。”

肖战仰头看他。浴袍领口松垮,露出一小片胸膛,上面还沾着没擦干的水珠。他忽然想起一个不太合时宜的问题,但已经问出口了:“你为什么在办公室放一张双人床。”

王一博喝酒的动作顿了一下。他低头看着杯子里琥珀色的液体,沉默了几秒。

“因为我经常睡这儿。”他说,声音淡淡的,“夜潮有时候凌晨三四点还在转,我不想开车回家。床是宋岚买的,她说单人床看着太可怜。”

肖战想起宋岚那副什么都看在眼里、什么都不过问的样子。她大概确实会做这种事。

“那你今晚为什么让我睡床。”

王一博把杯子放下,偏过头看着肖战。暖光在他眼底映出一点碎金般的光。他看了肖战很久,久到肖战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因为你今天站在我前面了。”他说。

肖战看着他,胸口有什么东西慢慢胀开。

“就因为这个?”

“嗯。”

王一博从桌边走过来,在肖战面前蹲下。这个姿势让他比坐着的肖战矮了半头,仰着头看他。暖光从身后照过来,在他睫毛上镀了一层极薄的金色。他抬手,用拇指蹭了一下肖战耳后还没干透的水痕,动作很轻,像在确认什么。

“肖战。”他喊了一声。没有后续的话,只是喊了一声。

肖战低头看着他。两个人隔着极近的距离,呼吸交叠,带着同样的雪松味。他想起第一次见面那晚,王一博也是这样蹲着或者弯着腰靠近他,但那时候他的手指是凉的,力道是硬的,目光是冷的。此刻同样的人,同样的距离,但一切都变了。

“嗯。”肖战应了一声。

王一博的手从他耳后滑下来,落在他的肩膀。隔着棉质家居服,掌心的温度慢慢渗进来。他仰着头看肖战,目光里有等待,有克制,有某种压了很久很久的东西正在翻涌。

肖战伸手,覆上他的手背。

“别睡椅子了。”他说,“床够两个人。”

王一博的手在他手心里顿了一下。他偏了偏头,像是在确认肖战说的是不是真的。然后他慢慢站起来,手从肖战肩上收回去,退后半步。肖战跟着站起来,两个人之间重新隔开了一臂的距离。

“你确定。”王一博问,声音哑得厉害。

肖战没有回答。他走到床边,掀开被子,躺到靠墙的那一侧。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很多次一样。然后他偏头看着还站在原地的王一博,挑了下眉。

“关灯。”

王一博在黑暗里站了几秒。然后肖战听到他轻轻笑了一声,很短,从胸腔里闷闷地溢出来。脚步声移到墙边,啪的一声,灯灭了。房间陷入沉沉的黑暗,只有窗外极远处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条细细的暖线。

床垫微微塌下去一角。王一博躺在了床的另一侧,两个人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被子被拉过来盖在肖战身上,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到他。

房间里很安静。空调的送风声,两个人逐渐平稳的呼吸声。黑暗中肖战睁着眼,看着天花板那条细细的暖线。他感觉到身边的温度一点点传过来,感觉到被子底下王一博的手臂离他的手臂只有几厘米的距离。

“王一博。”他在黑暗里开口。

“嗯。”

“陈局的案子结束之后,我可能要回警局做很长时间的报告和调查。”

“嗯。”

“特勤组会重组。我可能会被调走,也可能停职一段时间。”

“嗯。”

“你打算怎么办。”

黑暗里沉默了几秒。然后王一博翻了个身,面朝着肖战这边。肖战感觉到他的呼吸拂在自己的肩膀上,温热的,均匀的。

“夜潮继续开。卓远继续做。”他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低哑而平静,“我做了三年的局已经收完了。后面的日子,我想做点别的。”

“什么别的。”

“不知道。”王一博顿了一下,“也许休息一段时间。这几年一直在查陈局的事,没怎么睡过好觉。”

肖战偏过头。黑暗中他看不清王一博的脸,但能感觉到他的存在——呼吸、体温、雪松味。这些细节拼成一种很近很近的感觉,近得让他胸口发酸。

“那等你休息的时候,”肖战说,声音放轻了,“来找我。”

黑暗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他感觉到王一博的手从被子底下伸过来,碰到了他的指尖。很轻的一碰,像试探。肖战没有缩回去。那只手便慢慢地、一点点地覆上来,指腹擦过他的指节,最后把他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

握住了。

“好。”王一博说。

这一个字落下来的时候,肖战觉得胸口那枚U盘终于彻底暖了。它从今往后再也不冷了。

他闭上眼。被子底下两只手交握着,安静而妥帖,像本来就该在那里。窗外的夜色浓稠而沉静,远处隐约传来凌晨的钟声,一下,两下。

肖战在第三下钟声响起之前睡着了。

天亮的时候,肖战是被手机震醒的。他睁开眼,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翻了个身,面朝着床外侧。王一博的手臂搭在他腰上,松垮垮地搭着,不算紧,但也不容忽视。两个人的距离比睡前近了很多,他的后背几乎要贴上王一博的胸口。

手机又在床头柜上震了一下。肖战伸手够过来看了一眼。是一条加密短信,来自赵检的办公室。

肖战同志:陈明远案已进入正式侦查阶段。请你于今日下午两点前到省检察院报到,配合调查取证。另,特勤组暂由省厅直接接管,你的组织关系待案件结束后另行安排。

肖战把短信看了两遍,然后锁屏,把手机放回去。

他偏过头。王一博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侧躺着看着他。刚睡醒的眼睛里蒙着一层薄薄的雾,瞳孔颜色比平时浅,像被水洗过。他的手臂还搭在肖战腰上,没有收回去的意思。

“几点了。”他问,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八点多。”

“你要走。”

“下午两点前到检察院。”

王一博看着他,没有动。过了几秒,他手臂微微收紧了一下,把肖战往自己这边带了带。肖战的后背贴上了他的胸口,隔着薄薄的棉质家居服,能感觉到他心脏的跳动,一下一下,平稳有力。

“再躺十分钟。”王一博说,声音闷在枕头里。

肖战没有挣扎。他躺在那里,被王一博圈在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和呼吸。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比昨晚亮了一些,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暖白色的线。

十分钟后,肖战推了推王一博的手臂。

“该起了。”

王一博嗯了一声,但手臂没有松开。又过了两分钟,他才慢慢把手臂收回去,翻了个身,仰面朝天躺着。肖战坐起来,回头看了他一眼。王一博闭着眼,一只手搭在额头上,挡住了光线。他看起来比平时年轻很多,少了那层冷硬的外壳,像一把收进鞘里的刀。

肖战下床,换了昨天那套衣服。衬衫还有些潮,但勉强能穿。他在浴室里简单洗漱了一下,出来的时候王一博已经坐起来了,靠在床头,手里拿着手机在看什么。

“我让宋岚给你准备了车。”他说,没有抬头,“在B2层。司机会送你到检察院。”

肖战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他回头看了一眼。王一博坐在深灰色的床品中间,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斜斜地切进来,在他身上投下一道明暗分界线。他抬起头,两个人的目光在晨光里碰上了。

“结束了给我发消息。”王一博说,语气很淡。但肖战看到他握手机的那只手,拇指又蹭了一下食指侧面。

“好。”

肖战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廊很长,灯光昏黄,他的脚步声踩在水泥地面上,一下一下,清晰而稳。走到拐角处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门还开着一条缝,能看到里面那张床的一角,和床上那个人垂下来的脚。

他收回目光,往电梯走去。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他的手机震了一下。王一博发来的,就两个字:

在的。

肖战看着那两个字,嘴角弯了起来。他走进电梯,按了B2层。门缓缓合上,把负三层深处的走廊和那间亮着暖黄色灯光的休息室隔在了身后。

但肖战知道,等他做完所有该做的事,他还会回来。

因为有人在这里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