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下
暗卫在矿星坑道深处找到陆清辞时,他已经昏过去整整一天了。
矿星医疗站的抢救持续了六个小时。
肺叶被神经毒气侵蚀了将近四成,精神力海彻底崩溃,信息素腺体萎缩,整个人从里到外像被掏空的壳。
军医最后给出的诊断是:命保住了,但精神力永远恢复不了,肺功能损伤不可逆,从此干不了重活,也打不了仗。
陆清辞在医疗站躺了七天。
醒来那天,他睁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然后问护士要了一杯水。
喝完之后他没说话,翻身朝着墙,又躺了三天。
第四天,他自己下了床,扶着墙慢慢走,走到医疗站门口,被北境的风灌得剧烈咳嗽,咳得弯下腰去,又慢慢直起身。
矿星防卫队问他去哪。
他说:“劳改农场。我自己去。”
三个月后,裴渡孕期九个月。
肚子大得像揣了一颗小星球,走路看不见脚尖,晚上翻不了身,白天坐久了腰酸。
军医说胎儿偏大,Omega骨盆条件一般,建议提前入院待产。
裴渡嘴上应着“好好好”,转头就把入院日期往后推了半个月。
沈不逾发现的时候,他正坐在帝宫花园的软椅上,面前摆着一碗她早上走之前做好的鱼片粥,碗已经凉了,他一口没动,手里捏着一封皱巴巴的信纸。
沈不逾走过去。
“粥没喝。”
裴渡抬头看她,弯了弯眼睛,把信纸递过来。沈不逾接过去,低头看。
信纸粗糙,边缘有折痕,纸质是矿星农场特有的再生纸。
上面只有一行字,笔迹颤抖,像是用不习惯握笔的手写出来的。
“裴渡,恭喜你,矿驼很乖,我不跑了。”
沈不逾看完,把信纸翻过来。
背面还有一行小字,笔迹更小,更抖,像是犹豫了很久才写上去的。
“沈不逾,我后悔了,但我知道太晚了。”
沈不逾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然后把信纸对折,丢进了旁边的回收口。
裴渡歪着头看她。
“姐姐,回信吗?”
“不回。”
裴渡弯起眼睛,把脸凑过去蹭她的手臂。
九个月的肚子顶在中间,他蹭得有点费劲,但笑容很满足。
沈不逾伸手扶住他的肩,让他靠稳,低头看了一眼他面前那碗凉透的粥。
“粥。”
“姐姐,我吃不下。”
“胎儿偏小,你不吃他也要吃。”
裴渡仰着脸看她,白茶信息素软软地缠过去,带着孕晚期特有的黏腻和依赖。
他伸手勾住她的衣角,轻轻晃了晃。
“姐姐喂我。”
沈不逾看了他两秒。
然后弯腰,端起那碗凉粥,转身往小厨房走。
裴渡坐在软椅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寝殿门里,弯着眼睛笑,手覆在巨大的肚子上,小声说。
“宝宝,你妈又去热粥了。她嘴上凶,其实可疼我们了。”
肚子里的胎儿踹了他一脚。
裴渡“哎哟”一声捂住肚子,弯下腰去。
沈不逾端着一碗新热的粥出来时,就看见他缩在软椅里,面色发白,额头沁汗,手死死按着腹部。
她把粥碗放在小几上,蹲下来,掌心贴上他的肚子。
掌下绷得紧紧的,硬邦邦的,宫缩的节奏明显而规律,间隔不到五分钟。
沈不逾抬头看他。
“多久了?”
裴渡疼得倒吸一口气,还不忘弯眼睛:“早上开始的,我算了一下,大概……要生了。”
沈不逾站起来,弯腰,把他从软椅里打横抱起来。
九个月的肚子夹在中间,她抱得很稳,步子很快。
裴渡窝在她怀里,疼得攥紧她衣领,白茶信息素剧烈波动,雪松龙涎稳稳地压着。
“军医!备产室!”
帝宫医疗站瞬间忙碌起来。
裴小满从北境舰队驻地被紧急召回,冲进医疗站时她哥已经被推进了备产室,沈不逾站在门外,背靠着墙,面色平静。
裴小满凑过去:“不逾姐,我哥怎么样?”
“宫口开三指。”
“疼吗?”
沈不逾偏头看了她一眼。
裴小满闭上嘴。
备产室里传来裴渡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又哑又软,隔着门都能听出他在忍着疼。
裴小满扒着门缝往里看,被医疗兵拉开。
沈不逾站在门外,一动不动,但裴小满注意到她攥着的手指关节泛白。
半个小时后,军医出来了。
“统帅,帅夫骨盆偏窄,顺产有困难,建议转剖腹。”
沈不逾闭了一下眼。
“剖。”
裴渡被推出来往手术室转的时候,看见站在门外的沈不逾。
他疼得面色苍白,额发湿透,但看见她时还是弯了弯嘴角,伸手朝她勾了勾。
沈不逾走过去,弯腰凑近他。
裴渡攥住她的手,声音很轻。
“姐姐,别怕。”
沈不逾低头看着他。
“是你生孩子,我怕什么。”
裴渡弯起眼睛,被推进了手术室。
手术持续了一个小时。
裴小满在门外走廊里来回踱步,沈不逾靠在墙上,盯着手术室门上的指示灯。
灯灭的时候,军医推开门,摘了口罩,面色放松。
“父女平安。”
沈不逾站直了。
军医侧身,让她进去。
手术室里,裴渡躺在产床上,面色苍白,汗湿的头发贴在额角,整个人虚脱了一般,但眼睛是睁开的。
他偏过头,看见沈不逾走进来,弯起嘴角。
沈不逾走到床边。
裴渡朝她伸出手。
她握住,掌心下他的手冰凉,指尖微微发颤。
但裴渡的笑容很满足,他偏头看向旁边,护士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走近来,递到沈不逾面前。
沈不逾低头看。
皱巴巴的小脸,闭着眼,小嘴一张一合,像在找什么。
头发很黑,像她。
眉眼还没长开,但隐约能看出裴渡的影子。
她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婴儿的脸颊,软得像云。
裴渡躺在床上,看着她的侧脸。
“姐姐,”他声音很轻,很哑,“是女儿。”
沈不逾点头。
裴渡弯起眼睛,笑得眼眶泛红。
他攥着她的手,轻轻晃了晃。
“名字……叫沈念。”
沈不逾低头看他。
裴渡仰着脸,面色苍白但目光温柔,白茶信息素虚弱地漫出来,缠上她的雪松龙涎。
“念什么?”
“念你,念我,念这十二年。”
沈不逾看了他很久。
然后她把婴儿交给护士,弯腰,额头抵上裴渡的额头。
雪松和白茶的信息素在产房里静静交织,小婴儿在襁褓里打了个小小的哈欠,裴小满在门外扒着窗往里看,捂着脸哭得稀里哗啦。
裴渡闭上眼,嘴角弯着。
“姐姐。”
“嗯。”
“那天,你说排队的人从北境排到天枢星网。”
“嗯。”
“现在呢?”
沈不逾抬起头,看着他。
裴渡睁开眼,眼底亮亮的,等着她回答。
沈不逾直起身,偏头看了一眼旁边襁褓里的小婴儿,又低头看着床上这个装了十二年病弱、骗了她一路、给她生了太女的男人。
“现在,”她声音很平,“排队的人从北境排到天枢星网,再从帝宫排回北境。”
裴渡弯起眼睛,笑得整个人都在发光。
沈不逾没再说话。
她在床边坐下,把婴儿抱过来,放进裴渡怀里。
裴渡笨拙地托着小小的襁褓,低头看着女儿皱巴巴的小脸,白茶信息素温柔地裹住她。
“宝宝,”他小声说,“我是爹地,那个冷着脸的是你妈妈。她可凶了,但她最疼你。”
小婴儿在他怀里动了动,小手从襁褓里伸出来,攥住了他的手指。
裴渡低头看着那只小小的手,眼眶红了。
沈不逾坐在旁边,看着裴渡抱着女儿,看着白茶和雪松的信息素在产房里交织,看着窗外帝宫的星光洒进来落在三个人身上。
她伸手,覆在裴渡的手背上,掌心下是温热的襁褓和女儿小小的身体。
裴渡偏头看她。
“姐姐。”
“嗯。”
“我们三个,以后一直在一起。”
沈不逾没回答。
但她收拢手指,把裴渡的手和女儿的小手一起拢在掌心里。
窗外星海浩瀚,灯火通明。
产房里的灯暖融融的,照着床上的一家三口。
裴渡低头亲了亲女儿的额头,又偏头在沈不逾嘴角碰了一下。
小婴儿在襁褓里睡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