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
会议定在九点。
裴渡穿着改过的礼服站在房间镜前,银白底色的袍子比正式款宽大了两寸,腰带系在胸下,六个月的身孕把袍摆撑出一个圆润的弧。
他侧身看了看,又转回来,伸手摸了摸肚子,小声嘀咕。
“宝宝,今天带你去见他们,你乖一点。”
沈不逾从屏风后走出来,玄黑金线的统帅礼服已经穿好了,军靴擦得锃亮。
她扫了一眼裴渡,走过去,把他腰间的系带重新调整了一下,松了半指。
“太紧了。”
裴渡低头看她调系带,弯着眼睛笑:“姐姐手巧。”
沈不逾没理他,调好之后直起身,上下看了看,确认不会勒到肚子,才转身房间外走。
裴渡慢吞吞跟在后面,经过门槛时被沈不逾头也不回地伸手扶了一把,稳稳迈过去。
帝宫正殿。
满殿官员分列两侧,女皇端坐御座,精神比昨日好了许多,眼底甚至带着一丝看戏的光。
殿门打开,沈不逾和裴渡并肩走进来。
沈不逾军靴踩地,步伐沉稳。
裴渡走在她身侧半步之后,步子不快,但脊背挺直,银白礼服在殿顶星图彩绘的辉映下清隽出尘。
满殿目光落在他们身上,确切地说,落在裴渡的肚子上。
六个月的身孕在宽松礼服下依然轮廓分明,裴渡面色红润,唇色浅粉,整个人被孕期养出了几分丰润,跟之前那个“病弱美人”判若两人。
有些官员想起第一次见他时他坐在轮椅上咳血的模样,再看看眼前这个挺着肚子走得稳稳当当的帅夫,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女皇抬手,殿中肃静。
“沈统帅,帅夫裴渡。”
“属下在。”
女皇看了看裴渡,目光在他肚子上停了一瞬,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北境矿星地下发现前朝无人舰队三千艘,已由天枢星网阁主裴渡接收。裴渡既为帅夫,此舰队编入镇北星舰序列,归沈不逾统辖。军部备案,即日生效。”
殿中安静了一瞬。
陈老将军从列中走出来,手里捧着厚厚一沓全息备案文件,面色复杂。
他看了一眼裴渡,又看了一眼沈不逾,最终叹了口气,躬身。
“军部已收到舰队编制数据,三千艘星舰,十二艘母舰级旗舰,武器系统完整,引擎状态良好。兵部建议编为镇北第四、第五、第六分舰队,分驻北境星域三处要塞。”
女皇点头:“准。”
陈老将军退回列中,经过裴渡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他偏头看了裴渡一眼,老将军的眼里带着某种复杂的情绪——三分无奈,三分佩服,剩下四分是“我打了四十年仗没见过这种嫁妆”的沧桑。
裴渡冲他弯了弯眼睛,乖巧地点头致意。
陈老将军嘴角抽了抽,快步走回列中。
会议继续。
军部汇报防区调整方案,裴渡站在沈不逾身侧,一开始还听得认真,后来慢慢开始走神。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又抬头看了看殿顶的星图彩绘,再偏头看了看沈不逾的侧脸。
沈不逾察觉到他的目光,偏头看了他一眼。
裴渡冲她眨了眨眼。
然后他打了个哈欠。
那个哈欠不大,但在安静的正殿里格外清晰。
裴渡抬手掩了一下嘴,但已经来不及了,殿中几个离得近的官员都看见了。
女皇也看见了,她停下正在说的军费预算,看向裴渡。
“帅夫累了?”
裴渡放下手,脸上浮起一丝不好意思的笑,白茶信息素乖乖地收敛着。
“回陛下,属下不累,就是宝宝踢了臣一脚。”
正殿安静了一瞬。
然后女皇笑出了声,笑得御座扶手都在抖。
陈老将军的脸色从沧桑变成了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仿佛在说“我今天已经什么都见过了”。
几个年轻军官干脆偏过头去,憋笑憋得面色通红。
沈不逾面无表情地站在旁边,但裴渡注意到她扶在腰侧的手指蜷了一下。
女皇笑够了,摆摆手:“行了行了,帅夫有孕在身,不必久站,快坐下。”
殿中侍从搬来一把软椅,放在沈不逾身后。
裴渡慢慢坐下去,长出一口气,手覆在肚子上,低头小声说了一句什么。
离他最近的陈老将军耳朵动了动,隐约听见“回去再跟你算账”几个字。
会议继续。
同一时间,北境矿星。
地下坑道深处,陆清辞靠在合金壁上。
他已经被困在这里两天了,矿星防卫队进不来,旧宫大门紧闭,他出不去。
身上的营养剂还剩两支,水快没了,面色灰败,嘴唇干裂,囚服上全是灰尘和干涸的血迹。
手里那块星图碎片已经完全暗了,像一块普通的石头。
面前的全息屏是他用碎片最后一点能量接通的,星网新闻频道正在直播帝宫会议。
画面上,裴渡坐在正殿软椅上,银白礼服,面色红润,手覆在圆鼓鼓的肚子上,正偏头和沈不逾说什么。
陆清辞盯着那个画面。
他看见女皇宣布舰队入编,看见陈老将军面色复杂地躬身,看见所有官员对裴渡投去恭敬的目光,看见裴渡在殿上打哈欠,看见女皇笑着让他坐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碎片。
暗的,废的,什么用都没有。
陆清辞攥着碎片的手慢慢松开,石头滚落在地,磕在合金壁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靠着墙,仰头看着坑道顶部的荧光矿石,忽然笑了。
那笑声干涩,沙哑,在密闭的坑道里回荡,像枯叶被风碾碎的声音。
他笑到一半咳了起来,咳得整个人蜷缩起来,弓着身子,肩膀剧烈颤抖。
“裴渡……”他咳着血笑,“你连嫁妆……都比我的命值钱。”
他瘫回墙根,闭上眼,胸口微弱地起伏着。
全息屏上的早朝直播还在继续,裴渡坐在软椅上,偏头对沈不逾说了一句话,沈不逾低头看他,嘴角弯了一下。
陆清辞没再看。
他闭上眼,靠在冰冷的合金壁上,呼吸越来越浅。
坑道深处的毒气虽然被旧宫大门隔绝了大半,但残留的浓度依然在缓慢侵蚀他的肺。
他手里什么都没有了,星图碎片废了,陆家倒了,苏绾绾在矿星另一头服刑,没人会来救他。
坑道里安静得只剩他微弱的呼吸声。
帝宫正殿,会议结束。
裴渡从软椅上站起来,沈不逾伸手扶了他一把。
官员们陆续退殿,经过他们身边时纷纷低头行礼,态度比以往恭敬了许多。
三千艘星舰的嫁妆,在星网军事史上都是头一遭,没人再敢对这位帅夫有任何轻视。
裴渡被沈不逾牵着走出正殿,下了帝宫前庭的石阶。
星港的风灌过来,他缩了缩脖子,沈不逾把厚氅给他裹紧。
“姐姐,”裴渡偏头看她,“陆清辞那边,让人去看一眼吧。”
沈不逾看他。
“他罪不至死。”
裴渡手覆在肚子上,声音很轻,“让他活着,活着看我们过得有多好。”
沈不逾看了他两秒,然后对身后暗卫摆了摆手。
暗卫无声退下,往北境矿星去了。
裴渡弯起眼睛,往她身边蹭了蹭。
“姐姐真好。”
沈不逾没理他,牵着他往寝殿走。
裴渡慢吞吞跟着,经过帝宫花园时停下来,弯腰摘了一朵不知名的小白花,别在沈不逾的军装领口上。
沈不逾低头看了一眼,没拆,继续走。
裴渡在后面弯着眼睛笑,手覆在肚子上,小声说了一句。
“宝宝,你妈今天特别好看。”
沈不逾头也不回。
“裴渡。”
“嗯?”
“回去把粥喝了。”
裴渡乖乖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