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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择

肖战迈出的那一步,落在了王一博身前半步的位置。

他没有走向陈局。他站在了王一博前面,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王一博半个身子。这个动作很轻微,在仓库混乱的站位里几乎不引人注意,但陈局看到了。他的眼神变了。

“肖战。”陈局的语气冷了下来,那层和蔼的伪装裂开了一条缝,“你搞清楚你在做什么。”

肖战看着他,没有动。他感觉到身后王一博的呼吸顿了一拍。仓库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林昭端着枪站在几步之外,目光在陈局和肖战之间来回移动,表情越来越困惑。

“陈局,”肖战开口,声音平稳,“您刚才让我交什么东西。”

陈局的目光沉了沉。他背在身后的那只手微微收紧,但面上的表情依旧端着。他往前走了两步,停在离肖战三步远的地方,声音压低了一些,只有近处几个人能听到:“肖战,你是特勤组的人。你卧底夜潮的任务是什么,你比我清楚。现在收网,把证据交给我,跟我回去写报告。”

“证据。”肖战重复了一遍,“什么证据。”

陈局的耐心在流失。他的嘴角抽动了一下,语气里多了一丝压抑的恼怒:“你从夜潮带出来的账目记录。不要跟我绕圈子。”

肖战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黑,很深,里面翻涌着某种肖战从未见过的东西——焦灼,还有恐惧。被逼到墙角的恐惧。肖战忽然意识到,陈局今天来,是他自己来的。没有支援,没有后手。他赌的是肖战会像过去三年一样服从命令。他赌的是那个U盘会乖乖回到他手上。

“陈局,”肖战说,“您知道那个U盘里是什么。”

“当然知道。夜潮的非法流水,豹哥的洗钱记录——”

“还有您三年前让林昭做的事。”

仓库里彻底安静了。肖战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子落进水面,荡开一圈圈涟漪。林昭端着枪的手猛地抖了一下,枪口微微下垂。他转头看向陈局,脸色白了一度。

“肖战你——”陈局往前迈了一步,右手从背后抽出来,掌心那枚黑色U盘在灯光下泛着冷光。他的脸终于沉不住了,眉眼间的焦灼变成了赤裸的怒意,“你现在把东西交出来,我还能保你。你想想你三年的付出,想想你的前途——”

“周远的前途呢。”

这个名字像一颗子弹,精准地击中了陈局的软肋。他的脸在那一刻失去了所有血色。

肖战听到身后王一博的呼吸重了一拍。

“三年前,您让林昭去处理一个发现真相的人。周远,夜潮的财务,他发现了您在夜潮洗钱的证据。林昭那天晚上开车撞了他。您给他批的结案报告,结论是雨天路滑。”肖战一字一句地说,声音平稳,但每个字都带着重量,“陈局,您觉得那个U盘里的东西,不该交给该交的人吗。”

林昭的枪彻底垂了下来。他站在那里,脸色灰白,嘴唇哆嗦着,像是被人从内部抽空了力气。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挤出一个破碎的声音:“陈局……你让我做的……你说那只是……”

陈局猛地转头瞪着他,眼神里有杀意一闪而过。然后他转回来看着肖战,忽然笑了。那个笑很冷,很轻,像是破罐子破摔之后的一种坦然。

“肖战,你以为你拿着那点东西能扳倒我?我在警队二十年,上面有人,下面有人。就凭一个赌场老板捏造的录音和流水——”

“加上这个呢。”

另一个声音从侧门口传来。

所有人转过头。侧门外面走进来一个人,五十来岁,头发花白,穿着一身深色的西装,胸前别着一枚国徽。他身后跟着四个穿制服的人,个个面色严肃。肖战没见过这个人,但陈局见到他的那一刻,整个人僵住了。

“赵……赵检。”

来的人是省检察院的赵副检察长。他走到仓库中间,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豹哥,看了一眼端着枪不知所措的林昭,最后目光落在陈局身上。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封口已经拆开了。

“陈明远,”赵检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省检察院反渎职侵权局接到实名举报,现依法对你进行调查。举报材料包含你涉嫌包庇、纵容黑社会性质组织,涉嫌故意杀人,涉嫌洗钱的全部证据。请你配合。”

陈局的脸彻底灰了。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锯断了根的树,摇摇欲坠。他手里那枚U盘从指间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滚到了肖战脚边。

肖战低头看了一眼那枚U盘,没有捡。

赵检身后的人走上前,将陈局的双臂反剪,铐上了手铐。陈局被带走的时候经过肖战身边,偏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很复杂,有恨,有怒,但最深的地方有一丝肖战读不懂的东西——像是某种迟来的了然。

仓库里很快安静下来。豹哥和陈局都被带走了,林昭被两个检察院的人叫到一旁问话。他坐在一张椅子上,低着头,双手交握,整个人缩了一圈。肖战远远看了他一眼。三年前教他开枪的人,此刻像个被戳破的气球,只剩下皮囊。

赵检走到王一博面前,上下打量了他几秒。王一博站在原处,面色平静,微微颔首。

“王先生,你提供的材料我们已经全部核实。”赵检的语气公事公办,“感谢你配合调查。后续需要你出庭作证,到时候会有人联系你。”

“好。”

赵检点了下头,转身走了。侧门关上之后,仓库里只剩下肖战和王一博两个人。日光灯发出细微的嗡鸣声,照着满地狼藉——散落的纸箱、地上的枪、陈局丢下的那枚U盘、还有桌上那台电子秤上残留的一点白色粉末。

肖战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腿有点软。他撑着身后的墙壁,慢慢蹲了下去。心跳太快了,快得发疼。手在抖,抖得他攥不住拳头。他做了三年卧底,开过枪,挨过刀,从没像此刻这样——像是被人从胸口把什么东西生生扯了出来。

陈局被带走时那个眼神。林昭缩在椅子上的背影。那枚滚落在地的U盘。所有的画面在他脑子里翻涌,搅成一团。

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肖战抬起头。王一博蹲在他面前,一手扶着他的肩,另一只手伸过来,覆在他发抖的手背上。掌心的温度隔着薄薄的皮肤渗进来,干燥,稳定,像冬天里握住一杯热水。

“结束了。”王一博说。

肖战看着他。仓库的冷光从头顶打下来,照出王一博眼底一层薄薄的红。他的表情和平时没什么区别,嘴角没有弯,眼神平静,但肖战看到他覆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泛白,攥得太用力了。

他也在抖。只是他藏得太深了。

“你什么时候联系赵检的。”肖战问。声音哑得他自己都认不出来。

“三天前。你把U盘收下的那天晚上。”

肖战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王一博把U盘给他的同时,把备份给了赵检。无论肖战怎么选,陈局都跑不掉。但他还是把原版给了肖战,还是赌了肖战会站到他这边。

“你那时候就准备好了。”肖战说,“不管我交不交给陈局,你都安排了后手。”

“对。”

“那你为什么还赌。”

王一博看着他,手指在他手背上收紧了一点。日光灯嗡嗡地响着,仓库的冷白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灰色的地坪漆上,叠在一起。

“因为后手是后手,”王一博说,声音低哑,“但我想要你站在我这边。不是因为我留了退路你才来,是你自己愿意来。”

肖战看着他。胸口那枚U盘此刻冷得像一块冰,但他觉得整个人都在发烫。他想起昨晚在办公室里王一博按在他领口的手指,想起那些便签背面的字,想起冰箱里的创可贴,想起楼下停了四个小时的那辆车。

他翻过手,反握住了王一博的手。十指交扣,掌心贴着掌心。王一博的手凉而干燥,但此刻被肖战握着,指节慢慢松开了,卸了力。

“结束了。”肖战说。

王一博看着他,嘴角终于弯了起来。这次的笑意和之前都不一样——更深,更慢,从眼底漫上来,像冰面化开之后露出底下的水光。

“嗯。”他说,“结束了。”

他们蹲在仓库的地上,在冷白的灯光里,握着彼此的手。外面隐约传来警笛声和车辆驶离的引擎声,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回响。日光灯还在嗡嗡地响,地上散着狼藉,但那一切都像是隔了一层玻璃,很远,很远。

过了很久,王一博偏过头,看着肖战侧脸。他的目光从肖战的眉眼移到嘴唇,再移回眼睛。肖战被他看得有些发紧,低头避开了。

“你刚才站在我前面,”王一博说,声音很轻,“那个动作,我看到了。”

“什么动作。”

“你挡在我身前。”王一博抬起另一只手,指尖碰了碰肖战的耳尖。那个地方不知道什么时候红了,“你怕陈局对我动手。”

肖战偏头躲了一下,但没躲开。王一博的指尖从耳尖滑到耳垂,停了一秒,然后收回来。

“我没有怕。”肖战说。

“嗯。你没有。”

王一博顺着他的话,语气里带着一点极淡的笑意。肖战瞪了他一眼,但那个眼神没什么威慑力,反而让王一博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点。

他们站起来的时候腿都有些麻。肖战靠着墙缓了一会儿,王一博走到桌边,把陈局掉在地上的那枚U盘捡起来,随手扔进了旁边的粉碎机。机器响了两秒,黑色的碎片落进底部的回收箱。

“走吧。”王一博说。

他们从侧门出去。外面停着几辆车,检察院的人正在做收尾工作。赵检站在一辆黑色轿车旁边打电话,看到他们出来微微点了下头。肖战远远地看了林昭一眼,后者正被带上一辆警车,低着头,没有往这边看。

雨终于落下来了。

大颗的雨滴砸在水泥地上,溅起细密的水雾。天空阴沉沉的,云层低得像是要压到楼顶。肖战站在仓库出口的雨棚下,看着雨幕里朦胧的灯火。

王一博从他身后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两个人肩并着肩,看着雨,谁都没有说话。雨声很大,像某种轰鸣,又像某种安静的掩护。

“接下来去哪儿。”肖战问。

“回夜潮。宋岚那边还有一堆事要处理。”王一博偏头看他,“你呢。”

“不知道。”肖战说。这是实话。陈局倒了,特勤组要重组,他的身份需要重新确认,接下来会有无数的调查、谈话、报告。他应该回警局。但他站在这里,站在王一博旁边,看着雨,不想动。

“先回夜潮吧。”王一博说,语气随意,像是随口一提,“宋岚说你那间公寓退了,回不回得去还不一定。我那间办公室的沙发可以睡。”

肖战偏头看他。王一博没有看他,目光落在雨幕里,侧脸线条在灰蒙蒙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晰。他说“沙发可以睡”的时候,语气平淡,但肖战注意到他插在口袋里那只手的拇指在轻轻蹭着食指侧面——一个小动作,紧张的时候才会有的小动作。

“你办公室的沙发,”肖战说,“有你上次在包间里喝的那种酒吗。”

王一博终于转过头看他。两个人隔着半步的距离,雨从雨棚边缘落下来,在面前形成一道薄薄的水帘。王一博的眼睛在雨雾里很亮,里面有光在翻涌,像水底映着天光。

“有。”他说,嘴角慢慢弯起来,“但只有一瓶。省着喝。”

“够了。”

肖战往他身边靠了半步。肩膀贴着肩膀,隔着大衣和毛衣,几乎感觉不到彼此的体温。但那一瞬间,肖战觉得胸口那枚U盘终于不再冷了。

雨越下越大了。

他们站在雨棚下,谁也没有急着走。远处的城市在雨幕里模糊成一片灰色的剪影,警车和检察院的车陆续驶离,引擎声被雨声吞没。这个仓库、这场雨、这个夜晚,像是某种分界线。线的这一边是过去,另一边是未来。而此刻他们站在线上,肩膀挨着肩膀,等一场雨停下来。

肖战忽然想起第一次见王一博的那晚,也是下雨。那时候他浑身湿透,蹲在巷子里,右臂淌着血。王一博站在伞下看着他,目光冷淡,说“警察同志,苦肉计不错”。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在赌。

现在他知道,真正在赌的人,是王一博。赌他会不会留下,赌他会不会信,赌他会不会在最后那一刻,站到他前面。

肖战偏过头,看着王一博的侧脸。雨光映在他脸上,明灭不定。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把肩又往那边靠了一点。

王一博感觉到了。他微微偏了下头,下巴几乎蹭到肖战的额角。

“雨小了。”他说。

“嗯。”

“走吧。”

“好。”

他们走进雨里。王一博撑开大衣,搭在肖战头顶,黑色的羊绒面料挡住落下来的雨丝。两个人挤在一件大衣下面,小跑着穿过停车场。肖战低着头,听着雨点砸在呢子面料上的闷响,听着王一博均匀的呼吸声,感觉到他搭在自己肩上的那只手,收得很紧。

跑到车边的时候,两个人的身上都湿了一半。王一博拉开副驾驶的门,肖战弯腰坐进去。王一博绕到驾驶座,发动引擎,暖风吹出来,裹着熟悉的雪松气息。

车驶出仓库区,汇入空旷的马路。雨刷规律地摆动着,张国荣的歌又从音响里低低地流出来。肖战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感觉到车在平稳地向前开。暖风吹干了他脸上的雨水,也吹干了湿透的领口。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掠过的路灯和雨幕,忽然说了一句话。

“王一博。”

“嗯。”

“你那间办公室的沙发,是双人的吗。”

王一博的手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过了两秒,他偏过头,看了肖战一眼。雨夜的霓虹从车窗掠过,在他脸上投下青红交替的光影。他的嘴角弯起来,弧度很浅,但眼睛里有光在翻涌。

“是。”他说,声音低低的,带着砂纸一样的质感,“但如果你嫌沙发窄,隔壁有间休息室。床是双人的。”

肖战转过头,看向窗外。嘴角弯了一点,弧度很轻,他自己都没察觉。

“那就休息室吧。”他说。

雨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