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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青州·旧仆

老陈出事的消息,是雨夜里送来的。

三更天,裴映寒刚合眼,后背的伤口刚换了药,凉丝丝的,刚有点睡意,就听见院门外砸门,混着暴雨哗哗的声响,很急,一下重过一下。

“裴副使!青州急报!”

赵铁的声音隔着雨幕传进来,瓮声瓮气,带着点慌。

裴映寒猛地坐起来,后背的伤口扯了一下,疼得他嘶了一声,指尖攥紧被角。他没管疼,摸过衣服往身上套,扣子扣错了一颗,又解开重扣,手指有点抖。

他推门出去,廊下站着个人。

玄色雨衣,雨帽压得很低,檐角滴着水,是沈照。他显然刚从外面进来,肩上往下淌水,靴底沾着泥,手里攥着封急报,油纸封着,淋透了边角。

“收拾东西。走。”

他只说了三个字,声音很沉,压在雨声里,转身就往马房走,雨衣下摆扫过积水,溅起细碎的水花。

裴映寒跟上去。“很严重?”

“老陈遇袭。”沈照没回头,扔过来一句话,“人还在,撑着等你。”这一句压得很低,他没说路上有多急,只把人还撑着四个字递过来,像让他先稳住。

裴映寒的心脏沉了一下,像块石头砸进水里。

两匹马都备好了,在马房里打着响鼻,马身上披了雨布,马鞍边绑着干粮袋,水囊也灌满了,连两人的斗篷都搭在鞍上。裴映寒刚从屋里出来,这些就都备齐了,分明沈照接到报时就连夜收拾停当,只等他起身。赵铁牵着缰绳站在雨里,浑身湿透。裴映寒愣了一下,他以为总要手忙脚乱收拾一阵,可这里一切都齐了,连他那份伤后该带的伤药都用油纸包着搁在鞍侧,像是早替他想到了。

“首座,路不好走。”

“走。”

沈照翻身上马,动作利落,雨衣扫起一片雨雾。他伸手给裴映寒,指尖泛着冷光。裴映寒握住他的手,借了把力翻身上马,指尖一碰就分开。沈照的手很烫,隔着雨布都感觉得到温度,那点烫在雨夜里格外分明,他握紧的一瞬几乎没舍得松。

“跟上。”他勒转马头,一提缰绳,马冲进雨里。

裴映寒跟着冲出去。

暴雨砸在脸上生疼,雨珠顺着额角往下流,迷眼睛,他抬手抹了一把,手心全是水。天还黑着,路看不见,只能看见前面那匹马的影子,一点玄色,在雨雾里晃。马蹄踏在泥路上,泥水溅起来,糊在衣摆上,沉甸甸的。他几次被雨打得睁不开眼,前头那匹马便放缓些,让他先把这口气喘匀了再走,前后始终隔着一臂远,不远到跟丢,不近到逼人。

一路没停,饿了就在马上啃口干粮,渴了摘腰间水囊,累了靠在马鞍上眯一会儿,没人提歇脚。夜里冷,裴映寒困得打晃,前头那匹马就放慢些,让他跟着那点脚步声撑着。有一回他眼皮一沉差点栽下去,缰绳被前头的人不动声色一带,马又稳了,他惊醒过来,前头谁也没说破。雨下了一路,没停过。

裴映寒后背的伤口泡了水,开始发炎,火烧火燎地疼,他咬着牙没吭声,腰杆挺得很直,坐在马上一点没晃。可每次过坑洼,马颠一下,他就疼得抽一口冷气,手指攥紧马鞍,指节发白。

前面的人像是有感应,每次过坑洼之前,都会稍微慢半拍,带马绕着走,颠簸就轻了许多。裴映寒后背的伤本经不起颠,可一路过来,真正颠到伤口的次数屈指可数。他起初以为是路平,后来才发现,凡是前头那匹马慢下来的地方,都是最难走的坑。前头的人自己后背也背着伤,却把好走的那半个身位悄悄留给了他,一路没提一个字。

裴映寒看着前面的背影,雨雾里,那道玄色挺得很直,像一杆枪。他知道沈照也没睡,六天半两个人都没合过几个整觉,可前头的人一句累也没提,只在他晃神时把马放慢,把坑绕开,把这些都做成了顺手的事。

六天半,比原定脚程快了半天。第七天傍晚,雨停了,青州城廓在雾里露出来,灰扑扑的,像浸在水里。

老陈的破屋在城西北角,挨着乱葬岗,土墙塌了半面,茅草顶漏着天,院门口歪歪扭扭插着根木棍,挂着个破草帽,是老陈的记号。

沈照勒住马。“你进去。我在外面。”

裴映寒看了他一眼。这种时候,旁人多半要跟着进去看看情况,沈照却明白,临终的话旁人不该听,他守在外头,把方圆都隔开。沈照没看他,跳下马站在雨里,雨衣上的水顺着下摆往下淌。“有事叫我。”这五个字不重,却像把门里外隔成了两处,里头留给他们主仆,外头的风雨和不相干的人,他替他挡着。

裴映寒点头,推门进去。院门吱呀一声,很刺耳。

屋里点着盏油灯,豆大的火光晃来晃去,烟味很重,混着血腥气和一点霉味。地上淌着暗红的血,混着雨水,从里屋流出来,在门槛边积了一小滩。

老陈躺在里屋的土炕上,胸口插着一把刀,木柄黑糊糊的,是他平时劈柴的刀,插得很深,血顺着刀柄往下淌。老陈的脸白得像张纸,嘴唇紫着,眼睛半睁着看门口,看见裴映寒进来,眼睛亮了一下,想抬手,抬不动,胳膊动了一下又落回去。那点亮光是等着他来的意思,裴映寒心里一沉,膝盖先软了。

“少爷……”声音很轻,像蚊子叫。

裴映寒几步冲过去,蹲在炕边。“老陈!”他膝盖撞在炕沿上也顾不上疼,只想把人那口气留住。

他伸手想按伤口,又不敢,手悬在半空,指节发白,血从指缝里往外涌,按都按不住。

“别……别按……”老陈喘着气,每说一个字嘴角就冒点血沫,“没用……”

“谁干的?”裴映寒的声音发哑。

他看着这张脸,看了十几年,从他记事起老陈就在身边,驼着背,总是笑着,烟袋锅子别在腰上,走路有点跛。小时候他练刀摔了,是老陈把他背回去;念书念晚了,是老陈留着灯等他;冷了,被窝里总有个先焐热的脚炉。他一直以为老陈就是裴家的老家仆,从来没问过来历,也没想过这个人会走。

老陈笑了一下,很淡,扯得嘴角的血往下流。

“你爹……临死前……让我告诉你两件事……”

裴映寒的心脏猛地一缩。

“第一……他没有叛国……”

“我知道。我知道。”裴映寒的声音发颤,伸手握住老陈的手,很凉,像块冰,他想攥热,怎么都攥不热。老陈的手指动了动,想反握,没力气,只在他掌心里轻轻蹭了一下,像小时候替他掖被角那点意思。他把那只凉手整个包进自己掌心里,低头贴着,恨不得把自己的温度全渡过去。

“第二……他认了罪……认罪是为了让你活……”

裴映寒咬住下唇,咬得很重,尝到了血腥味。这些话他其实早从别处零碎听过,可从老陈嘴里再听一遍,还是像被人当头打了一棍。眼泪砸在老陈手背上,砸出小小的水花。他没哭出声,肩膀抖得厉害,可咬着牙,一点声音都没出。原来那个人认罪不是怕,是拿自己换了他一条活路,这笔账他记了两年半,到此刻才算听见一句明白的。

八岁那年他躲在柜子里,母亲把他塞进去,手压在他唇上,让他别出声,外面火光冲天,他捂着嘴没出声。现在也没出声。

老陈张了张嘴,喉咙里嗬嗬地响,再没发出完整的字。他的手指在裴映寒手心里抽了一下,然后不动了,眼睛还半睁着,嘴角带着点笑,手凉透了。

裴映寒蹲着没动,还握着老陈的手,攥得很紧,想攥热,怎么都攥不热。油灯晃了一下,灯花爆了个火星,屋里静得可怕,只有外面雨打茅草顶的声音,沙沙,沙沙。那只曾经给他掖被角、背他回家的手,此刻轻得像一片叶子,再不会回握他了。

很久,裴映寒低下头,额头抵在老陈手背上,肩膀抖得厉害,可他没哭出声,咬着唇,血都咬出来了,咽下去。这间屋里陪了他十几年的人,手凉成这样,他怎么也暖不回来了。他就那么抵着,像小时候被人从马上扶下来时那样,只想多待一刻,可那只手再也不会回拍他了。

门口传来很轻的脚步声,停在门口,没进来。裴映寒知道是谁,没抬头,也没说话。那人站了很久,然后走进来,靴子踩在血水里,很轻,几乎没声音,停在他身边。

一只手放在他后脑上,掌心很烫,力道很沉,很稳,像按在什么易碎的东西上,怕碰碎了。没说话,就那么按着。

裴映寒这辈子习惯了自己扛,疼、难过、恨,都咬碎了往肚里咽,从没人肯这样按着他,等他把这口气哭出来。那只手不催,也不劝,只是稳稳搁着,他绷了一路的那根弦,才一点点松。肩膀抖得更厉害了,可他还是没出声,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那点烫从后脑渗进来,压过了心口的凉,他没回头,也没把那只手拨开。

过了很久。“哭完。”沈照的声音很低,哑得厉害,“我们查。”他没说怎么查,也没画什么准话,只把这两个字压得很稳,像先替他把身后的路接住,不让他在这一刻跌下去。

裴映寒抬起头,满脸狼狈,混着血和泪,眼睛很红,可眼神很硬。他看着沈照,沈照也看着他,目光很深,里面像有火在烧,声音却很稳。

裴映寒看了他很久,然后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沈照身上,只碰了一下,就分开了。这是他头一回在这个人身上靠,没有敌意,也没有防备,只是撑不住了,借一下。那一下轻得像怕冒犯,沈照却像读懂了,没有躲,也没顺势搂紧,只把肩稳住,让他这一下靠得踏实。

沈照的手僵了一下,然后按得更紧,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带,力道很轻,却很稳,没有多说一句安慰的话。满室寂静,只有油灯噼啪地响。他没问你还好吗,也没劝你别哭,只是把这具撑不住的身子接住,让他知道身后有人。

当夜,雨停了,月亮露出一点,惨白的光从破窗户照进来。裴映寒在里屋整理老陈的遗物,东西不多,几件打补丁的旧衣,一只烧穿了铜锅的烟袋,半袋干烟叶,他一件件拿出来,摆放在炕上,很慢,很仔细,像怕惊扰了谁。每拿起一样,他都多停一停,这些都是陪了他十几年的旧物,如今人去了,物件还留着。

他拿起那只乌木烟斗,对着光看了很久,手指在斗底摩挲。看着看着,他忽然顿住,像有段要紧的东西到了嘴边,却怎么也抓不住,脑子里空了一块。他按着太阳穴缓了缓,最后把烟斗轻轻放在炕上,像怕碰碎了。

天快亮时起了风,云散了,月亮落下去,天边泛起一点鱼肚白。门开了,裴映寒站在门口,眼睛很红,有点肿,脸很白,嘴唇起了皮,可腰杆挺得很直,衣服穿得整整齐齐,头发也束好了,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他把一夜的情绪都收进了骨头里,脸上不留痕迹,只眼底那点红还没退干净。

“回京。”他说,声音有点哑,可很稳。

沈照看了他很久,没问他一夜想了什么,也没劝他歇一歇,只点了头。“好。”这一个字里没有多问,也没有催,只表示我陪着你走,你说回京便回京。

两匹马备好了,赵铁牵着站在路边。裴映寒走过去要上自己那匹,沈照伸手拉住他的手腕。

“骑我的。”

“不用。”

“那匹脚力慢。”沈照的声音很淡,“早点回去。”他没说的是,那匹马稳,背上也宽,容得下两个人,也容得下一个撑不住的人靠过来。

裴映寒看着他,他没解释,扣住手腕稍一用力,就把人带上了自己的马,动作很稳,很自然。裴映寒还没反应过来,已经坐在马鞍上了。沈照跟着翻身上马,坐在他身后,手臂从他腰侧伸过去拉住缰绳,悬在腰侧半寸的地方,没贴实,和上回在练武场一样的距离。明明两个人同坐一匹马,近得能闻见彼此身上的雨气和沉水香,这半寸却谁都没越过。腰侧那只手臂的温度隔着衣料透过来,裴映寒脊背绷了一瞬,又慢慢松开。

“坐稳。”

“好。”

沈照一提缰绳,马慢慢走起来,赵铁牵着另一匹马跟在后面,一行人走出青州地界。身后那座漏雨的破屋渐渐远了,裴映寒没回头,只把怀里的烟斗又按紧了些。

天光大亮,太阳出来,金灿灿地照在人背上,暖烘烘的。裴映寒坐在前面看路,路边的树往后退,一棵又一棵。那只烟斗他贴身揣着,放在心口,很硬,硌得慌,可他没拿开,像揣着最后一点旧人留下的温度。

沈照的呼吸落在他后颈上,暖暖的,两个人都没说话。裴映寒起初还绷着脊背,坐得笔直,走了一程,不知不觉松了些,那点克制的距离还在,身子却比刚才靠后了一分,自己都没察觉。靠过去那一分,后背恰好贴到身后人的胸口,又像没贴实,他听见身后心跳很稳,一下接一下,把他散乱的心神都拢住了。马蹄踏在官道上,一声接一声,裴映寒怀里的烟斗贴着心口,一路都没松。这一程有人在前头替他绕开了坑,又在他撑不住的时候让他靠了一下,他都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