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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后山别院

凌霄阁建在云梦山绝顶。

从山脚到山门,三千六百级石阶,垂直落差近千丈。常人走到一半便要腿软,能一口气登顶的,多半是练家子。山道两侧古松参天,枝干虬结,像无数双伸向天空的手。

沈惊寒带着谢清辞走了两天山路,午后到了半山腰一处岔路口。

石阶在这里分出一条小路,窄得只容一人通行,被灌木和藤蔓遮了大半,若不是有人引路,根本看不出是条路。

"走这边。"沈惊寒拐了进去。

谢清辞跟在后面,拨开挡路的枝条。

小路沿着山壁蜿蜒向上,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眼前豁然开朗。一片不大的平台嵌在山壁凹陷处,三面环山,一面朝东,可以俯瞰半座云梦山的轮廓。平台上建着一座小院,青瓦白墙,院中种了几竿修竹,一口老井,井台上长满了青苔。

院门半掩,门楣上挂着块匾,字迹已经模糊了,隐约能辨出"听松"二字。

"这是凌霄阁的后山别院,平时用来关禁闭或者安置不宜抛头露面的客人。"沈惊寒推开院门,"除了守阁弟子,没人会来这里。"

谢清辞站在院门口,打量着这座小院。

不大,但干净。院子里那几竿竹子长得极好,竹叶被山风刮得沙沙响。正屋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中间一个小小的天井,天井里摆着石桌石凳,石桌上还有一副残棋,像是有人下到一半搁下了,再没回来过。

"你师父知道吗?"谢清辞问。

"不知道。"沈惊寒把包袱放在廊下,"后山别院归我管,钥匙在我这里。只要我不带人上山,没人知道你在。"

谢清辞走进院子,右臂的袖子被风吹得鼓起来。他的伤已经好了,疤也淡了,但动作幅度大了还是会隐隐作痛。

"那我在这里。"

"白天不要出院子。夜里我过来。"

谢清辞转过身看他。

沈惊寒站在廊下,逆着光,表情看不太清。但谢清辞听出了他声音里那一丝极淡的紧绷。

"白天装不认识?"

"嗯。"

"夜里才能。"

"嗯。"

谢清辞走到他面前,伸手拽住他的腰带。

"沈惊寒,你这叫金屋藏娇。"

沈惊寒低头看他,嘴角抽了一下。

"你倒是不客气。"

"你藏都藏了,我还跟你客气?"

沈惊寒伸手覆上他拽着腰带的手,拇指在指节上按了一下。

"别闹。我先回阁里一趟,跟师父报个到。晚上再来。"

"太晚了。"

"那丑时。"

"还是晚。"

沈惊寒沉默了一息。

"谢清辞。"

"嗯?"

"你再磨蹭,天黑前我走不回去了。"

谢清辞松开手,退了一步,笑眯眯的。

"去吧。我等你。"

沈惊寒走后,谢清辞在别院里转了一圈。

正屋收拾得还算齐整,床铺被褥都有,就是放了太久,有一股潮味。他打开窗户通风,又去井里打了桶水,擦了擦桌案。东厢房堆着一些旧物,几口樟木箱子,锁着,打不开。西厢房倒是空的,只有一架古琴,琴弦断了一根,落满灰尘。

他把古琴搬出来,用袖子擦了擦灰,试着拨了一下弦。

断弦的那根发出一声闷响,其余六根倒是还能响。音不准,但勉强能听。

他坐在石凳上,对着那几竿竹子弹了一支小调。

曲子不成调,断断续续的,但他弹得很认真。像是这世上只剩下他和这架琴,以及山风里竹叶的沙沙声。

凌霄阁主峰上,沈惊寒跪在凌霄殿里。

老阁主沈怀山坐在上首,须发皆白,面容清癯,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他穿着靛青色的道袍,手里捻着一串菩提子,不紧不慢地转着。

"下山一月,可有什么收获?"

"青州境内山匪猖獗,已禀报官府。魔门余孽的线索。"沈惊寒顿了顿,"暂无线索。"

"暂无线索。"沈怀山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菩提子停了转动,"惊寒,你此行是去查魔门余孽,不是去游山玩水。师父给你的密令,你看了几遍?"

"三遍。"

"记得多少?"

"魔门残部疑似潜伏在苍梧山一带,以游医或商贩身份作掩护,左腕或右臂有烙印。其少主年约二十,擅剑,功法阴毒,正道人士死者伤口皆呈青黑色。"

沈怀山打断他。

"那你可曾遇到过可疑之人?"

沈惊寒垂着眼。

"没有。"

菩提子又开始转了。

"没有。"沈怀山重复了这两个字,语气不辨喜怒,"那你在苍梧山待了那么久,做什么去了?"

"游历。练剑。查探。"

"查探。"沈怀山放下菩提子,看着他,"惊寒,你从小在师父身边长大,你是什么性子,师父一清二楚。你若真查到了什么,不会只说'没有'两个字。你若没查到,也不会在青州耽搁那么久。"

沈惊寒没说话。

"抬头。"

沈惊寒抬起头。

沈怀山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你身上有一股药味。"

沈惊寒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青州多瘴气,弟子备了些常用药。"

"什么药?"

"青霜散、金疮药、避毒丹。"

"还有呢?"

"还有。"

沈怀山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惊寒,你是我一手带大的。凌霄阁的未来在你肩上。师父不逼你,但你要记住,正邪不两立。有些路,踏出去就回不了头。"

"弟子明白。"

"你明白就好。"沈怀山转身走回上首,"去吧。你二师弟前几日从江南回来,带了些消息,你去找他聊聊。还有。"他顿了顿,"你师妹下月来山,你们也好些年没见了。"

沈惊寒的手指微微收紧。

"弟子知道了。"

出了凌霄殿,沈惊寒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日头偏西,山风把道袍的下摆吹得猎猎作响。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虎口上的茧,指节上的薄茧,每一道痕迹都是凌霄阁刻在他身上的烙印。

师父说得对。他踏出去就回不了头了。

可他已经踏出去了。

从寒江渡口那个雪夜开始,从他把药粉撒在谢清辞伤口上的那一刻开始,从他在落雁关的客栈里吻住那双颤抖的嘴唇开始。

他就没有回头路了。

二师兄陆长渊在练武场等他。

陆长渊比沈惊寒大两岁,生得温文尔雅,眉目和善,笑起来让人如沐春风。他是沈怀山的二弟子,入门比沈惊寒早三年,剑术却始终差了一截。凌霄阁上下都知道,少阁主之位非沈惊寒莫属,陆长渊心知肚明,却从不表露半分不快,反而对沈惊寒格外殷勤。

"师弟回来了!"陆长渊老远就迎上来,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师父可还满意?"

"老样子。"沈惊寒淡淡道。

"听说你在青州待了许久?那边可有意思?"

"山匪多,别的没什么。"

陆长渊笑了笑,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师弟,我这次从江南回来,听说了一桩奇事。江南接连出了几桩命案,死者都是正道人士,伤口呈青黑色,像是中了毒。你猜怎么着?有人验了毒,说是南疆的'青丝蛊'。"

沈惊寒的瞳孔缩了一下。

"哦?"

"可不是嘛。青丝蛊这东西,三年前魔门余孽在江南作乱时就出现过。"陆长渊摇头叹气,"江湖上都在传,魔门余孽又出来了。师弟你这次下山,可曾遇到过可疑之人?"

沈惊寒面无表情。

"没有。"

"是吗?"陆长渊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那就好。这年头,什么牛鬼蛇神都往外冒。师弟你下山一趟,可要当心。别被什么来路不明的人缠上了。"

沈惊寒看着他。

陆长渊的笑容一如既往的温和,像春风,像暖阳。可那双眼睛底下的东西,沈惊寒看得一清二楚。

"多谢二师兄关心。"

"自家师兄弟,客气什么。"

陆长渊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沈惊寒站在练武场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青丝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