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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以前说好的,会在一所大学,我没想失约,他也没想失约,只是我们没约要考哪所大学罢了。

那年冬天

大二那年寒假,我回了老家。

过年那几天,家里人来人往。初一去姥姥家,初二去姑姑家,初三待客。饭桌上大人们聊的是谁家孩子考上公务员了,谁家闺女嫁得好,谁家老人身体不行了。

我在旁边坐着,帮着倒茶,偶尔接两句话。

没人提吕向龙。

我也没问。

其实这几年,我们联系得很少了。刚去南方那两年,他偶尔给我发消息,问一句“哥,最近咋样”,我回一句“还行”。后来消息越来越少,变成逢年过节群发个祝福。再后来,连祝福也没了。

我以为他忙。

我以为大家都忙。

那年腊月二十八,我妈接了个电话。

她坐在沙发上,听着电话,没说话。一开始脸上还带着笑,后来笑容慢慢没了。她“嗯”了两声,说“我知道了”,就挂了。

我坐在旁边削苹果,抬头看了她一眼。

“谁啊?”

“向龙他妈。”

我手里的刀停了一下。

“她说向龙病了。”

“什么病?”

我妈没回答我。她站起来,去厨房洗了个手,背对着我说:“你明天去看看吧。”

我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攥着那个苹果。苹果削了一半,皮断了,掉在地上。

去医院的路上,我才知道,吕向龙考上了大学,在洛阳,但一年不到就退学了。

他给出的原因竟是想出去赚钱,为父母分担压力。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医院。

市医院三楼,胰腺外科。

我站在病房门口,没进去。门半开着,我能看见里面的床,白色的被子,一个人靠在枕头上,背对着我。

他瘦得厉害。隔着被子都能看出来,他的肩膀窄了一圈,后颈的骨头突出来,头发短了,稀了。

我在门口站了很久。

然后我敲了敲门。

他回过头来。

我看见他的脸,心里咯噔一下。

那张脸还是他的脸,但脱了相。颧骨高了,眼窝深了,嘴唇没什么血色。可他还是笑了一下,很轻,嘴角扯起来。

“哥。”

我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我张了张嘴,半天,问了一句特别没用的话:

“什么时候的事?”

“今年。”

“今年?”

“今年三月,大一下学期查出来的。”他咳了一声,嗓子有点哑,“一直没跟人说。”

“为什么?”

他没回答。他看着我,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只是亮得有点不一样了。他看了我一会儿,然后把头转过去,看着窗外。

“不想让你知道。”

“我父母也是上个星期才知道的,我不是故意要瞒你的。”

那天下午,他让我把门关上。

病房里很安静,隔壁床的病人出去晒太阳了,走廊上偶尔有人走过,脚步声很远。

他靠在枕头上,看着我。他瘦了之后,眼睛显得格外大,看人的时候有一点吓人。

“哥,我有件事,一直没跟你说。”

“你别说了,好好养病。”

“再不说,就没机会了。”

他停了一下,看着我。

“我三月份退学后,没有去打工。”

“我知道。”

“你知道?”

“我猜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像是自嘲,又像是放心了。

“哥,我拿你没办法了。”他说得很慢,声音压得很低,“我看着你,就不想干别的。你对我越好,我越怕。”

“我怕我哪天忍不住,把心里话说出来,你就再也不理我了。”

“所以我一直逃避。”

“哥,看烟花那天,我问你,我们会不会考到同一所大学。你说会的。”

“后来我们没约过要考哪所学校。但我还是报了洛阳。”

我坐在床边,没动。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很沉。

他看着我,眼睛很亮。

“我这一辈子,没求过你什么。就这一回。”

“你别怪我瞒你这事。”

那天晚上我没走。

病房里加了一张陪护床,我在上面躺着。灯关了,只剩走廊透进来的一点光。

他睡着了,呼吸很轻。

我侧过身,看着他的后背。被子盖到肩膀,露出后颈和头发。他头发真的很少了,头皮在光下泛着青色。

我看着看着,眼泪就下来了。

我没出声。我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一抽一抽的,但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

我想告诉他,我比他早。

我比他早得多。我从十六岁那年看着他喝我买的那瓶可乐的时候,就已经完了。我躲了这么多年,不是因为不喜欢他,是因为我怕,怕伤到他,我可是他表叔啊……

我怕我们之间那点东西,说出来就没了。

我宁可当一辈子他哥。

可现在他躺在这儿,我才发现,我什么都晚了。

我没说出来。

我坐在他床边,握着他的手,握了很久,眼泪不知何时滑到了脸颊,痒痒的,我擦掉了。

他醒了,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问。

“哥。”他说。

“嗯。”

“你哭了。”

“我没哭。”

吕向龙凑得很近,近到我能闻到他身上洗衣粉的味道。我甚至能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轻轻扫在我的脸颊上……

我坐在那儿,没动。

门外护士经过,透过门缝看见了我们,愣了一下,又底下头,快步走开了。

他笑了一下,把握住了我的手,躺下翻了个身,又睡了。

第三天早上,他没有醒。

医生来的时候,我站在病房门口。白大褂进进出出,走廊上有人推着车走过。我什么也没听清,只记得我妈站在我旁边,握着我的胳膊。

他被推走了。

我进了病房,收拾他的遗物,在抽屉里找到了他给我写的一封信,可我没勇气看……

那天是腊月二十八。

快过年了。

那个年很苦,我吃了好几块糖都没抵住。

外面的烟花炸开了,和往年一样好看。我下意识回头想喊他看——话到嘴边,才想起来,他已经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