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作品目录

第四章

苍梧山往北走两日,有一条支流汇入寒江。

这条支流没有正江那么宽,水却更深,两岸峭壁夹峙,江面窄得像一条被挤扁的带子。江水从峡谷里穿出来,到了一处地势平缓的地方,江心露出一片碎石滩,是千百年来江水冲刷出来的,不大,约莫两丈见方,上面光溜溜的,连棵草都不长。

沈惊寒选了这里练剑。

天刚蒙蒙亮,江面上浮着一层薄雾,像谁把一碗热汤打翻了,白汽袅袅。沈惊寒站在碎石滩中央,赤着脚,裤腿挽到膝盖,黑檀木剑鞘搁在岸边的石头上,手里那柄剑在晨光里泛着青色的冷芒。

他起手式很慢。

不是懒,是每一寸动作都经过千锤百炼,慢到极致反而透出一种说不出的精准。剑锋划破晨雾,像在丝绸上裁开一道口子,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力量外泄。

谢清辞坐在岸边的青石上看他。

右臂的纱布已经拆了,伤口愈合得不错,留下一条淡粉色的疤,从肘弯蜿蜒到腕骨,像一条小小的蛇。他撑着下巴,看沈惊寒练剑看了快半个时辰,眼睛一眨不眨。

"你每天都这么练?"他问。

沈惊寒没停,剑锋一转,挽了个剑花。

"嗯。"

"练多久了?"

"从六岁开始。"

谢清辞吹了声口哨。

"十六年。难怪你出剑的时候像没出剑一样。"

沈惊寒收了势,偏头看他。

"什么意思?"

"就是,"谢清辞比划了一下,"你看不着他出剑的动作,只看见结果。剑已经到了,人还没动。像冬天湖面裂开一道缝,你还没听见响,冰已经碎了。"

沈惊寒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

"你懂剑?"

"不懂。"谢清辞笑了笑,"但我看得懂人。你出剑的时候,整个人是松的。真正的高手都是松的,只有半吊子才绷着劲儿。"

沈惊寒沉默了一会儿,把剑插回鞘里。

"下来。"

"什么?"

"下水。"

谢清辞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还穿着那件月白色的旧袍子,虽然脏了,但好歹是干净的。

"我伤还没好利索,"

"水不深,刚到脚踝。碎石滩下面有暗流,踩不稳的话,你那点三脚猫的功夫站都站不住。"

谢清辞眯起眼。

"你是在激我?"

"是。"

谢清辞从石头上跳下来,赤了鞋袜,踩上碎石滩。脚底被江水冰得缩了一下,江水确实不深,刚没过脚背,但底下暗流涌动,脚掌刚踩稳,一股力量就从脚底窜上来,要把人往江心推。

他踉跄了一步。

沈惊寒伸手扶住他的胳膊。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松开。

"站稳了再走。"

谢清辞低头看着江水漫过自己的脚背,又退下去,再漫上来。暗流一波一波地推着他的脚踝,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试探他的重心。

他试着往前走了两步,又晃了一下。

沈惊寒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没有再扶,只是说,"膝盖微曲,重心下沉。别跟水较劲,顺着它的力走。"

谢清辞照着做了。

果然稳了一些。

他转过头,冲沈惊寒笑了一下。

"你这是教我练功?"

"是教你别死在水里。"

"嘴硬。"

沈惊寒没理他,从岸边捡了一根枯枝,剥了皮,递给谢清辞。

"拿着。"

"干嘛?"

"你右臂不能用力,但左手可以。枯枝当剑,我教你几式基础的。至少遇到危险的时候能挡一下。"

谢清辞接过枯枝,掂了掂。

"你真教?"

"你要不要学?"

谢清辞握紧了枯枝。

"要。"

沈惊寒教得很慢。

不是因为谢清辞笨,恰恰相反,谢清辞的悟性出乎意料地好。他学剑的路子虽然野,但底子不差,很多动作一点就通,甚至偶尔能自己琢磨出一些变化来。

沈惊寒教的是凌霄阁最基础的"流云十三式"前三式。

第一式,起云。枯枝从下往上挑,力从腰起,送到指尖。谢清辞练了十几遍,每次送到一半力就散了。

"腰再沉。"沈惊寒站在他身后,伸手按了一下他的后腰。

掌心隔着薄薄的衣料,热度透过布料烫进皮肤里。谢清辞整个人僵了一瞬,枯枝差点脱手。

"专心。"沈惊寒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平平板板的,听不出任何异样。

但谢清辞听见了他的呼吸,比平时快了一点点。

很轻,很轻。

只有站在他身后的人才能听见。

"……知道了。"

谢清辞重新举起枯枝,这一次腰沉下去了,力从脚底一路送到指尖,枯枝划破晨雾,带起一丝细微的风声。

"对了。"沈惊寒松开手。

掌心离开的那一瞬间,谢清辞后背有一小块皮肤凉了下去。

他忽然有点想抓住那只手。

但他没有。

第二式,穿云。枯枝平刺,走直线,讲究一个"快"字。谢清辞右臂使不上全力,只能单用左手,刺出去的时候身子跟着转了半圈,像被风吹歪的芦苇。

沈惊寒皱眉。

"不对。你转身是为了借力,但转身的时候重心就偏了。敌人一挡,你就得摔。"

"那怎么办,右臂,"

"用肩。"

沈惊寒走到他身侧,抬起自己的左臂,肩膀微微一送。

"刺的时候,肩先走,手跟上。你的肩就是你的剑锋,手只是延长。"

谢清辞试着做了一次。

枯枝平平刺出,肩头送出去的瞬间,整个人的重心居然稳住了。

"……有点意思。"

"再来。"

他们就这样在碎石滩上练了一整个上午。

江水从脚边流过,凉丝丝的,把脚底的血色都泡得发白。晨雾散了,太阳升起来,照在江面上,碎金一样晃眼。谢清辞的额头沁出细汗,右臂的伤口隐隐作痛,但他没停。

沈惊寒也没喊停。

直到日头到了正午,江面反光刺得人睁不开眼,沈惊寒才收了枯枝。

"够了。今天先到这儿。"

谢清辞喘着气坐到岸边石头上,把脚伸进江水里泡着。脚底被碎石硌出的红印子一道一道的,看着挺惨。

沈惊寒从包袱里摸出水囊递给他。

谢清辞接过来灌了一大口,水顺着嘴角淌下来,滴在锁骨上。

他用手背擦了擦嘴,抬头看沈惊寒。

"你刚才按我后腰的时候,是不是故意的?"

沈惊寒正在系剑鞘的带子,手停了一下。

"什么故意的。"

"你手放的位置。"谢清辞歪着头,笑得有点坏,"再往下两寸就是,"

"闭嘴。"

谢清辞大笑起来。

笑声在峡谷里撞出回音,惊起江边几只水鸟,扑棱棱地飞走了。

沈惊寒耳根红了一点。

很淡,但谢清辞看见了。

他笑得更厉害了。

当天下午,他们沿着江边往上游走,找了一处浅滩歇脚。

谢清辞坐在江边的石头上,把裤腿挽起来晾脚。他右臂的伤口在江水泡了半天,边缘有点泛白,他皱着眉用布条重新缠了一遍。

沈惊寒在旁边生火。

他随身带着火折子,捡了几根干枯的松枝,很快就把火生起来了。火苗舔着枯枝,噼啪作响,青烟被江风一吹,散得干干净净。

谢清辞看着他生火的样子。

"你连生火都这么利索。"

"出门在外,基本的生存本事。"

"凌霄阁少阁主还需要自己生火?"

沈惊寒的手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是凌霄阁少阁主?"

谢清辞眨了眨眼。

"猜的。"

"猜的?"

"你那柄剑,黑檀木鞘,没有纹饰,但剑穗的位置磨出了一道浅槽,那是常年佩戴门派信物留下的痕迹。你拔剑的动作,起手式是凌霄阁独有的'流云起势',这个我在江湖杂记里见过。再加上你用的'青霜散',只有凌霄阁内门弟子才配得上。"

沈惊寒沉默地看着他。

"你懂得不少。"

"我,"谢清辞顿了顿,"我以前读过不少书。"

"什么书?"

"……杂书。"

沈惊寒没追问。他把火拨旺了一些,从包袱里拿出半只酱鸭、两块炊饼,放在火边烤热。

谢清辞凑过来,眼巴巴地看着。

"你包袱里到底装了多少吃的?"

"够两个人吃三天。"

"你出门前就知道会带上我?"

沈惊寒把烤热的炊饼掰了一半递给他。

"我不知道。"

"那你带这么多,"

"习惯。"

谢清辞接过炊饼,咬了一口。热乎乎的,麦香混着烟火气,比什么山珍海味都好吃。

他嚼着嚼着,忽然说,"沈惊寒,你其实很孤独吧。"

沈惊寒拨火的手停了。

"为什么这么说?"

"你带的东西够两个人吃三天,说明你出门永远会多准备一份。一个人不需要多准备一份。"谢清辞看着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暗交错,"你习惯了有人跟着你,或者,你一直希望有人跟着你。"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

沈惊寒低下头,继续拨火。

"你想多了。"

"是吗?"

"是。"

谢清辞没再说话。他低头吃炊饼,嘴角那点笑意却一直没散。

傍晚的时候下了一场急雨。

江边的天说变就变,方才还是晴的,转眼乌云就从山后面压过来了。雨下得又急又密,像天上有人往下倒水。

他们躲进江边一处岩洞里。

洞不大,勉强能容两个人坐着,洞口被雨帘遮住,里面倒还干燥。沈惊寒捡了几块干石头堵在洞口挡风,谢清辞靠在洞壁上,听着外面的雨声发呆。

雨打在江面上的声音很特别,噼里啪啦的,像一万颗石子同时砸进水里。

洞里光线暗下来,只剩洞口透进来的一点灰蒙蒙的光。沈惊寒坐在他旁边,隔了半臂的距离,和昨夜在栖云观时一样。

但这一次,谢清辞没有保持那个距离。

他往沈惊寒那边挪了挪。

肩膀碰到了沈惊寒的肩膀。

沈惊寒没动。

谢清辞又挪了一点。

手臂贴上了手臂。

沈惊寒还是没动。

谢清辞偏过头看他。洞里太暗了,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他下颌的轮廓和鼻梁的线条。

"沈惊寒。"

"嗯。"

"你冷吗?"

"不冷。"

"我冷。"

沈惊寒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抬起手臂,搭在谢清辞肩上,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谢清辞顺势靠过去。

他的头抵在沈惊寒颈窝里,鼻尖蹭到锁骨上方那一小片皮肤。沈惊寒身上有一股很淡的味道,不是脂粉香,是松木和冷铁混在一起的气味,像是剑锋上沾了雪。

谢清辞闭上眼。

"你心跳好快。"

"……你耳朵贴那么近,什么都能听见。"

"那我偏要听。"

沈惊寒没推开他。

洞外的雨越下越大,江面上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见。洞里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一轻一重,渐渐合到了一起。

谢清辞的手指悄悄攥住了沈惊寒的衣角。

很轻,很轻。

像怕被发觉,又像不怕。

沈惊寒低头看着那只攥着自己衣角的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右手中指第一指节上有一层薄茧,是常年握剑磨出来的。和自己的手很像,却又不一样。自己的茧在虎口,那是正经门派练剑的痕迹。他的茧在中指,说明他握剑的姿势是反的,或者,他用的不是正手握法。

魔门剑法。

沈惊寒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又把它按下去了。

他抬起手,覆在谢清辞的手背上。

手指一根一根地,慢慢地,插进谢清辞的指缝里。

十指交握。

谢清辞的手指凉得像冰。

沈惊寒收紧了。

雨下了整整一夜。

天亮的时候,雨停了。

谢清辞醒来时发现自己整个人窝在沈惊寒怀里,头枕着对方的肩膀,右手被对方握在掌心里。沈惊寒靠着洞壁睡着了,呼吸平稳,眉目间那层常年不化的冰似乎薄了一些。

晨光从洞口照进来,落在他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影子。

谢清辞没有动。

他怕一动,这个早晨就醒了。